重珝从唐门出来时,天已经大亮。
不是正午,不是黄昏,是亮得有些刺眼的辰时。山雾被日光逼得退到了林子最深处,只留下一点湿漉漉的青苔气。她在唐门里待了将近三日,出来时脚步不疾不徐,面上也看不出什么疲惫,只是鬓角有几缕碎发被雾水濡湿了,贴在颊边。
山门外,孔情早早就站在了茶棚前。她这三日过得一点不轻松,白日里在茶棚外转来转去,夜里就拿件旧披风往身上一裹,靠在茶棚门板上眯一会儿。段翊舟前日出来时,她还乐得起来,围着人家问长问短,像只被放出来的雀儿。等到昨日一整日都不见重珝的影子,她的脸就拉下来了,谁跟她说话她都不应,只拿眼睛死死盯着那条从山门里伸出来的石阶。
此刻终于见着人,孔情从茶棚里弹起来,三两步迎上去:“郎君!”
她喊得又响又脆,惊得茶棚外几只觅食的雀子扑棱棱飞了起来。重珝见她跑过来,先是笑了一下,又抬手在她头顶极轻地拍了拍:“跑什么,我这不是出来了。”
孔情不听,抓着她胳膊把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又绕到身后,像在检查一件从当铺里赎回来的宝贝有没有缺角。看完才松一口气,说:“瘦了。”想了想又补一句:“脸还白。”
重珝失笑:“你这眼神,比秦宁还厉害。”
“秦宁又不在。”孔情哼哼,“我要不看着点,郎君能把自己饿成纸片。”她一边说一边把重珝往茶棚里拽,“进来吃碗热茶。我昨儿让老板留了一壶,一直煨在灶上。对了,还有段郎君,他前日就出来了,也在里面等着呢。”
段翊舟就坐在茶棚靠里那张桌边。见重珝过来,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桌上摆着一只冷茶饼,两个粗陶碗,碗里是早已凉透的茶。他看起来不像是等了两天,倒像是只坐了一小会儿,只不过袖口比前日又短了半寸,不知道在哪里又擦了一下。
重珝在他对面坐下。孔情麻利地盛了热茶,又去催老板再烙两张饼。茶棚里拢共没几个客人,清晨的山风从竹帘外漏进来,把灶上冒出的白气吹得四散。重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说:“什么时候出来的?”
“前日天不亮。”段翊舟说。
“没挨打?”
“没有。”
“那怎么不多歇一日?”重珝问。
段翊舟看她一眼:“在里面,也不见得睡得踏实。”他停了一下,又说,“不如出来等。”
孔情正端了饼回来,听见这话,眼睛一瞪:“外面更睡不踏实!那茶棚老板夜里也不给个火盆,风从四边往里灌,我裹了三层衣裳还觉得像躺在冰窟里。”她把饼往桌上一放,气鼓鼓地坐下,“我看唐门就是故意的。不让人进去,还不让人安生。”
重珝笑:“他们连山都不轻易让人进,你在人家门口白住了两晚,没被赶走就不错了。”
“我是郎君的人,他们敢赶?”孔情把下巴一抬,过了片刻又自己先泄了气,小声道,“不过他们那守门的小哥,看我的眼神,确实像在看一只赖着不走的野猫。”
段翊舟“嗯”了一声:“也没说错。”
孔情立刻扭头瞪他。重珝笑出声,咬了一口热饼。饼是刚烙的,外皮焦脆,里头却软,还夹着一点葱花,香得很。她这几日在唐门里,不是冷茶就是素汤,乍一吃到这种热乎吃食,竟觉得胸口都跟着暖了起来。
三人吃完了饼,把茶喝净,便收拾行装准备下山。孔情牵了马,又把重珝的流华剑用布裹好,挂在马鞍侧边。段翊舟依旧是那匹黑马,马背上的包袱比来时更瘪了些。重珝看着他,忽然说:“你这两天,查到什么了?”
段翊舟正理着缰绳,闻言抬头:“路上说。先下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轻快许多。日头从云后漏出来,将山道照成一条湿漉漉的银带。昨夜山里下过雨,石阶上还积着水,马走得极小心。孔情骑在青骢马上,一边走一边“驾驾”地催,后来见马实在不愿快,便自个儿哼起小曲来。哼的是江南小调,调子极软,词是“郎在江头,妹在江尾,一江水,两处不知”。段翊舟在前面听着,说:“这词不好。”孔情问:“哪不好?”段翊舟说:“太苦了。两个人既在一条江上,总有走到一处的时候。”孔情愣了好半天,扭头对重珝说:“郎君,段郎君是不是在唐门里被什么东西砸了?他方才说‘两个人总能走到一处’!”重珝头也没回:“他最近说话就这样。你习惯就好。”孔情嘀咕:“我习惯个鬼。”
重珝没再理她,只把马催快两步,与段翊舟并排走着。山道渐缓,道旁开始出现零星的野桃树。不是开花的季节,满树浓绿,只在枝头挂着几枚毛茸茸的小青果。重珝随手摘了一个,在指间转了转,也不吃,只捏着那点青果的蒂,像捏着个什么小玩意。
“我的事,先说。”她开了口,声音不高,混在山风里,刚好够段翊舟听见,“谭家炼药,只在近两年。那个庄,唐门已经抄了。可唐门的人在庄后头又发现一条旧路。不是官道,是老马帮早年踩出来的野路,贴着山背往西,能翻出唐门地界。”
段翊舟偏头看她:“唐门怎么知道那路上有东西?”
“车辙、麻袋、草绳。都是新的。”重珝说,“还有艾草灰。唐门女君说,老马帮爱用艾草熏口袋,隔潮,也驱虫。她说那路上走的,有粮,有铁,有盐。这几年,多了一样。”
“什么?”
“人。”重珝说,“被醉魂药倒的人。装进麻袋,绑在骡子背上,夜里不声不响,一队一队往西去。唐门只看见痕迹,没撞上过活口。”
段翊舟没说话。他握着缰绳的手极轻地收紧了一下。
“醉魂。谭家。洞庭帮。西去的野路。”重珝说,“这四样拼起来,不光是给陆家下毒那么简单。他们是在用这条线,一口一口吃人。从哪里吃?从江南,从码头,从江面上最不起眼的角落吃。吃完往西送。送到哪里?不用猜。天下只有一家用醉魂用得这样顺手,又远在西边。青龙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