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翊舟是寅时到苏前的。
天还黑着。他没走城门,马在城外三里处停了,徒步抄小路翻进北墙。城北废砖窑在官道西边,背靠一片乱葬岗,白日都少有人来。他先去的不是老崔的铁匠铺,是那个窑口。
窑里蜷着个人,缩成一团,盖着半张破苇席,听见脚步,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似的弹起来,手里攥着根火钳。段翊舟在窑口站住,说:“是我。”
老崔听出他声音,手一软,火钳“咣当”掉在地上。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慢慢靠回土壁上,嗓子哑得厉害:“你怎么才来。”
“已经最快了。路上没停。”段翊舟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脸色,见他还能说话,才接着问,“铺子那边,有人来过?”
“来过。”老崔点头,声音抖得厉害,“前天来的。一个人,在对面蹲了半日,问东问西的。我没敢露面。”
“一个人?什么口音?”
“北边口音。听着像云中那边来的。”
段翊舟没再问,让他继续躲在窑里,自己先到城东找了那个货郎。货郎三十来岁,看着十分木讷,见了铜牌没说话,只把担子一横,从底下摸出两个冷馒头递过去。段翊舟没接,问:“铁匠铺附近还有生人吗?”
“前天来了一个,在铺子对面蹲了半日,买了两双草鞋,问了两回崔铁匠去哪了。后来往北走了,没在城里住。”货郎说,“我让渡口卖炭的跟了半程,跟到官道上就回来了,怕被瞧见。”
“往北去了。”段翊舟说。
“对。口音也北。像云中那边来的。”货郎说,“我做这行当十几年,北边哪路的口音听得出七八分。这人的腔调,跟云中那边的客商很像。”
段翊舟点了一下头,把铜牌还给货郎,又交代:“这几日你多往北街走。只要看见可疑之人,就去渡口找人。老崔不在,他们迟早要再来。”
货郎应了。段翊舟又去了渡口,跟卖炭人交代了几句。他从怀里掏出几张折得极小的纸,展开来,上面是秦宁抄的几行北边地址。卖炭人凑着火光看了半晌,指着其中两行说:“城北旧仓,还有临水的油坊后头。这两处地方,白天有人盯着,不好靠近。要去看,得等天黑之后,趁没人再摸过去。”
“那就等天黑。”段翊舟说。
等到天又黑透,段翊舟和卖炭人在旧仓外守了半个时辰,没见人。旧仓门上挂着把新锁,锁眼干净,不像久未开过。地面湿泥里有几道车辙,压得极深,不像是空车。段翊舟蹲下看了片刻,说:“有人来过,就在这一两天。”卖炭人点头,指了指地上几个模糊的鞋印:“两个人。一个穿的是北地薄底靴,鞋头包了铜。这种鞋,南方没有。”
段翊舟又去了油坊后头。油坊早荒了,后院堆着七八个烂油桶,有两只被搬到墙根下,半截陷进泥里。卖炭人说:“有人踏着翻墙。墙后头是巷子,通旧仓。”段翊舟没说话,只翻过墙去,在巷中走了一个来回。青石缝里有几撮极细的黄沙,被夜风吹得四散。
“确实是北边来的人。”段翊舟说。
“怎么办?”卖炭人问。
“不办。等。”段翊舟说,“他们来探路,说明还在找。老崔不回铺子,他们只能再去铺子等。再来,就是动手的时候。”
他让卖炭人回去,自己去了老崔的铁匠铺。铺门紧锁,门板上还贴着半个“崔”字,被人撕了一半去。段翊舟没从正门进,绕到屋后,从一处松动的墙洞钻进去。铺子里极黑,全是铁腥和冷灰气。他摸到火炉边,坐了下来,袖剑压在腕下,不睡了。
老崔已经躲了,但陈三的人不知道老崔躲去了哪里。他们只知道这是崔铁匠的铺子,是唯一能找到他的地方。他们来,要么是蹲守,要么是搜铺子找线索。不管是哪一种,他都在这里等他们。
第二天晌午,货郎来了。他在门口破着嗓子叫卖了几声,忽然压低声音,隔着门板说:“来了。两个人,都在北街口。一个背着个旧褡裢,一个空着手。往铺子这边走。”
段翊舟在门后慢慢站起来,说:“别回头。去渡口叫卖炭的堵后巷。若进前门,我收;若要跑,他拦。”
货郎挑着担子走了。不过半盏茶工夫,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一轻一重。轻的那个走在前,脚步极稳,像练过。重的那个不紧不慢跟着,像在殿后。段翊舟退回火炉后,借着屋里最黑的一角蹲下,袖剑已滑出三寸。
门上的旧锁被人拨了两下,极轻。然后又是两下。外头人没了耐性,一人低低说了句什么,另一个没说话,只把门板往旁边一推,门竟开了一条半尺宽的缝。原来这锁只是虚挂,早被段翊舟从里卸了簧。
先探进来的是一只手。右手。握着一柄窄刃短刀,刀身发暗,不反光。那人侧身进门,步子极轻,脚一落地,段翊舟就动了。
这一下极快,快得没有声。段翊舟从火炉后直起,袖剑贴着那人肋下穿过,另一只手已按在对方后颈上,把人往地上一掼。那人闷哼一声,半声没发全,就被剑尖抵住了喉咙。另一个在门口一愣,转身就要跑。刚出两步,后巷横出一个人,一棍砸在他膝弯上。卖炭人从墙影里站出来,手里是半截挑担的扁担。那人栽倒在地,怀里滚出一柄短斧,斧刃上裹着布。
段翊舟把先头那人翻过来,卸了他后腰的刀,又在他身上搜了一遍,搜出两块火折子、一包碎银、一枚铜钱大小的铁牌。铁牌正面刻着一只简笔的鹰,背面光滑,什么也没有。段翊舟把铁牌翻过来看了一眼,眼神沉了沉。
“谁让你们来的?”他问。
那人咬着牙不吭。段翊舟把剑尖往下压了半寸,血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那人疼得脸都白了,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杀我。”
段翊舟盯着他看了一息。这人眼里没有惧色,只有一种把命豁出去的麻木。不是普通江湖人。他收了剑,蹲下身,自己动手把那人身上的东西一件件翻出来。火折子、碎银、铁牌,别的什么也没有。没有路引,没有信物,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唯一一件带标记的,就是那枚铁牌。
他又去搜另一个。那人被卖炭人按在地上,嘴里塞了半截烂布,正拿眼睛死死瞪着。段翊舟把他翻过来,同样搜了一遍。火折子、碎银、铁牌,一模一样。两个人都没有带多余的东西。
段翊舟把两枚铁牌并排放着,问卖炭人:“你见过这个吗?”
卖炭人凑过来看了一眼,摇头:“没见过。可这东西不像民间的。刻鹰的,多半是北边来的。”
段翊舟没说话。他把铁牌翻过来,又翻回去。鹰的刻痕很浅,像是随手划上去的。但越是这样随手的东西,越不会错。这是天罡盟的暗记,外人仿不来。
他重新把剑架回那人脖子上,问:“陈三让你们来的?”
那人终于开了一次口。声音极哑,像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你杀了我。”
“陈三是谁?”段翊舟换了个问法。
那人不说话了。段翊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便直起身来,对卖炭人说:“把这两个人分开,一个东屋,一个西屋。别让他们串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