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诱饵(第2页)

他先把东屋那个重新审了一遍。这一次,他没有用剑,只把铁牌放在那人面前,说:“你不说,我也知道。这牌子是天罡盟的。是陈三让你们来苏前找崔铁匠,若能捉到活口便带走,带不走就杀。”

那人听到“天罡盟”三个字时,眼皮极轻地跳了一下。段翊舟看在眼里,知道方向没错。他又问了一句:“陈三在云中?”

那人没点头,也没摇头。但他那种咬牙死撑的表情,已经等于默认了。

段翊舟没有再逼。他站起来,走出东屋,去了西屋。西屋那个比东屋的更年轻,段翊舟进去时,他缩在墙角,拿袖子捂着脸,肩膀在抖。段翊舟没说话,只蹲下来,把铁牌放在他面前,说:“东屋那个已经说了。你说了,我放你走。”

年轻的抬起头来,眼圈通红,嘴唇哆嗦着,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陈三爷让我们来的。别的我们不知道。”

“陈三爷是云中人?”

“是。”

“他左手不便?”

年轻的愣了一下,像没听懂这个问题:“不知道。我们没见过他。来传话的是个瘦子。”

段翊舟没再问。这两个人,知道的确实有限。他们是被雇来的刀,只认牌子,听传话,办事,拿钱。陈三本人,他们根本都没见过。

他走出西屋,天已经阴下来了。他把两枚铁牌收进怀中,让卖炭人把两人看好,自己走回铁匠铺。铺子里极黑,他坐在火炉边,把铁牌又拿出来看了一遍。鹰的刻痕很浅,像是在匆忙中划上去的。他忽然想起唐门兵器房那三个老人。他们说,那个来问图的人留名陈三,云中口音,左手总垂着。可苏前这两个人,连陈三的面都没见过。

所以,陈三是一个名字,一个身份,一个用来在外面办事的化名。真正用这个名字的人,可能不止一个。天罡盟里替北边跑外差的,都叫陈三。唐门那个是陈三,苏前这边吩咐杀人的也是陈三。他们可能是同一个人,也可能是不同的人,但他们共用同一个名字。

而“左手总垂着”这个特征,只属于唐门那个陈三。

段翊舟把铁牌收好。他先去了城东找货郎,让他带路,去了城外废砖窑。老崔还在那儿,蜷在苇席里,听见脚步又弹起来。段翊舟弯腰进了窑口,说:“走,带你换个地方。”

老崔问:“去哪?”

“城北有处我们的暗点。在旧染坊后头,没人会去。”段翊舟说,“你还得继续当饵,但不用当死饵了。”

老崔哆嗦着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段翊舟没扶他,只在前面走,老崔跟在后面,一步一拐。天已经全黑了,两人从小路绕进城北。旧染坊早荒了,院中堆着十几个废弃的染缸,缸底积着发黑的雨水。暗点在染坊最里面一间矮屋里,门板歪着,里头却干净,有一张草铺、一床旧被、一壶冷水。段翊舟让老崔进去,又把货郎叫来,说:“你每天来送一顿饭。别多,别少。别让人跟。”

货郎应了。段翊舟又去渡口找了卖炭人,交代他盯着旧仓和油坊,一有北边口音的生人,立刻报淮安。卖炭人点头,什么也没多问。

做完这些,段翊舟回到铁匠铺。他把两个死士从火炉边解下来,用粗麻绳重新捆了手,又用破布堵了嘴。他把铁牌收进怀中,又把那张简图折好,贴身放着。然后他吹了灯,锁了铺门,带着两个死士上了路。

他走的是夜路,绕开了官道。两个死士被捆在马背上,一前一后。段翊舟步行,牵着马,一路往南。天快亮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苏前城。城郭在薄雾里沉成一片灰影,像一只趴在地上的旧兽。他没再停,抬脚继续走。

两日后,淮安。

重珝是在西院书房里见的他。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的软绸衫,领口绣着一圈极细的银线缠枝纹,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人比两日前更瘦了些,颧骨微微显出来,眼睛却还是亮的。

段翊舟进门,先把那枚铁牌放在案上,又把简图递过去,然后才说:“苏前的事,办完了。两个活口,押在府里。这是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鹰记,天罡盟内部的暗号。”

重珝拿起铁牌翻看。秦宁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说:“确实是云中那边的东西。天罡盟各堂口都有各自的暗记,鹰记是副盟主一系的。”

重珝把铁牌放下,又问:“老崔呢?”

“我把他安置在云楼暗点。货郎负责送饭,卖炭人盯着旧仓。这拨人失了手,北边短期内应该不会再动。他需要时间先调查这两个人是怎么没的。”段翊舟说,“我把苏前的事都布好了。若有下一拨人,会有人来报。”

重珝“嗯”了一声。孔情端了茶进来,看见段翊舟,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叫起来:“段郎君!你回来了!”她放下茶,又匆匆跑出去,说要去厨房再加两个菜。

秦宁也跟着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重珝和段翊舟。重珝这才把铁牌重新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说:“陈三这个人,在天罡盟里能调死士,能去唐门问图,能替北边灭老崔的口。位置不低。但北边的事,得先放一放。”

“为什么?”段翊舟问。

“因为京里有人在收尾。”重珝说,“木宣被抓,廷尉司就动了。昨日几个在木家做过事的老人被京里来的人带走了。走得很急,连府衙的过场都没走。”

“廷尉司?”段翊舟说。

“对。廷尉司是月家的刀。但月家那么大,谁知道是哪把刀在动。”重珝说,“木家的账上,银子是走漕运进的京,经巡漕御史胡敏的手。这两条线,一条在淮安,一条在京城,看着不搭,但一定都跟同一个人有关。”

“谁?”

“还不知道。”重珝说,“但快了。我得进京。”

段翊舟看着她:“什么时候走?”

“等秦宁把最后几笔账理完。三日内。”重珝说,“你跟我一起去。”

段翊舟“嗯”了一声。他站起身,说:“我先去歇一歇。明日再来。”

重珝送他到门口。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把两人的影子拖在青石地上,一长一短。段翊舟跨出门槛时,脚步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重珝一眼,像是有话要说,可终究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点了一下头,便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重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角。夜风从院墙那头灌进来,把檐下的灯笼吹得转了个圈。她忽然想起秦宁昨夜说的那句话——木家旧档里还有一些没筛完的东西,明日继续。

她关上门,回到案前,把那沓账册重新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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