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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山（第2页）

毕昊在案前落座，姿势端正，脊背不靠椅背，双腿微微并拢。他端起茶盏，先闻了闻，再抿了一口，说：“好茶。清而不涩，回甘绵长。若我没猜错，是今年新采的雨前茶。”

“盟主好舌头。”段绮袖说。

毕昊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张大红烫金的帖子，双手递到段绮袖面前，说：“此番上山，一是久仰珞珈山清名，早该来拜会；二来，是替我们盟主跑一趟腿。池盟主之女，许配给了月家旁支的月崇礼之子。婚期定在明年开春。池盟主说，北斗真一阁是江湖正道之首，这帖子，得亲自送来，方显诚意。”

段绮袖接过帖子，翻开看了一眼，笑道：“池盟主客气。到时候若得空，我亲自去讨杯喜酒喝。”

毕昊点头，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随口闲聊般说道：“来时路上，听人议论苏前陆家的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段阁主可曾听说？”

段绮袖说：“略有耳闻。”

毕昊叹了口气：“陆家满门被灭，江湖震动。外头都在传，说这事是血手魔简渊做的。”他摇了摇头，“依我看，未必。”

段绮袖端茶的手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简渊此人，我年轻时有幸见过一面。”毕昊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桩早已过去的小事，“他那人，狂得很，眼睛长在头顶上。可狂归狂，他不是滥杀无辜的人。陆家与他无冤无仇，他没道理灭人满门。何况他消失这么多年，怎么偏偏这时候冒出来？怕是有人故意仿造他的手法，栽赃陷害。”

他说完，目光落在段绮袖脸上，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段绮袖把茶盏放回案上，声音平稳：“盟主说得有理。简渊此人，我年轻时也与他相识。他行事虽然乖张，倒不至于做这种事。”

毕昊点了点头，好像甚是赞同，随后又略带疑惑说道：“简渊销声匿迹多年，如今江湖上竟还有人能伪造他的手法灭人满门，实在骇人听闻。难道是简渊当时的仇人至今仍恨他入骨，想要以此引他现身？”

他看向段绮袖，仿若笃定她定会有所猜测般，真诚发问。

“不知段阁主对这幕后真凶可有猜测？”

段绮袖闻言心中一凝，她将目光缓缓移到毕昊脸上，微微一笑：“那可能要让毕盟主失望了，我与简渊也不过萍水相逢，对他的事实在知之不详。陆家的事既然有官府和重家追查，想必用不了多久便会将真凶绳之以法，毕盟主只管和我拭目以待便是。”

毕昊也随之一笑，说道：“段阁主所言极是，是我心急了。”然后他便转了个话题，谈起了北境诸部的形势，谈起了朝中几位重臣的动向。他谈吐得宜，条理分明，说到高兴处还会笑一笑，笑得很得体。段绮袖偶尔应两句，偶尔只点头。凌寂始终站在廊下，隔着半开的窗看着里头。他的目光落在段绮袖身上，一刻没移开。

毕昊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起身告辞，走到抱朴阁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段绮袖一眼。那一眼很长，像是要把她刻进脑子里。然后他笑了一下，说：“段阁主，后会有期了。”

段绮袖说：“后会有期。”

毕昊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渐渐远去，那一队人马像一条安静的蛇，沿着山路缓缓滑下去。马车上的银铃还在响，叮叮当当的，在傍晚的山风里传出很远。

段绮袖站在抱朴阁门口，目送那队人走远。等最后一个随从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拐角处，她才慢慢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手心是湿的。她方才一直握着那只白瓷盏，握得太紧了。

凌寂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把她那只攥紧的拳头慢慢掰开，把她手指一根一根捋直。她的指节发白，掌心有四个浅浅的指甲印。

“他提简渊了。”段绮袖说。声音很轻，跟方才的笑完全不一样。

凌寂把她手心那点湿意擦掉，说：“我知道。”

“他说与简渊只见过一面。”段绮袖说，“可他说起简渊时的语气与神情，却分明不像是仅有一面之缘。”

凌寂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我总觉得。”段绮袖说。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了闭眼，“他今日来，根本不是为了送所谓的请柬。”

“他是冲我来的。”

她的声音轻柔平缓，仿佛在说着不相干的事情，凌寂却知道她心里并不好受。

凌寂搂住她的肩，让她靠在怀里。过了一会儿，他轻轻问道：“阿衣，要我去查清楚吗？”

段绮袖却摇了摇头道：“此事不该你出手。小舟已有数日未传讯回来，想必应该会查到了新的线索。”

“小舟行事一向周全。”凌寂颔首：“只是我有点担心他的安危，需不需要派两个孩子去协助他？”

段绮袖突然扑哧一笑，仰起脸看他：“还能派谁？老大目标太大，老二野得没影，老三去了岭南未归，老五那功夫去了只能添乱，老六又是个不着调的！”

她笑意不减，拍着凌寂的胸口安慰道：“放心，以小舟的聪明，断不会轻易出事的，我的孩子，我这个做娘的心里有数。”

凌寂低低答应一声，没再说话。暮色从山那头漫过来，把抱朴阁前的梅树染成灰蒙蒙的一片。远处有弟子点起了廊灯，灯影从竹梢间漏下来，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