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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来(第1页)

苏前重府。

一人正独坐亭中自弈。她落下一枚黑子,手指没离开,在棋子上停了一会儿。这盘棋她摆了很久,黑子落的是星位,像在纸上画星星。

“郎君。”

孔情快步走进凉亭,向那个一手撑脸、一手执棋、歪在石桌上的身影唤道。她步履轻捷,裙摆擦过石阶边缘沾了片落叶也不曾察觉,显然憋了一路的话。

那身影微微斜过脸,看向一脸无奈的孔情,笑道:“何苦拦他,全是白费力气。”他瞅着那个在山石后躲躲藏藏的人,又对孔情说道,“还不让他过来?”

孔情一声冷哼,向他嗔道:“郎君打得好算盘,坏人倒全让我做了。”粉面含嗔,眼波似媚,随意的一瞥就羞去了满园的锦簇。说罢扭头便走,直冲假山后那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苏前的别院比不得淮安宽敞,园子小,假山便堆得局促,山石与山石之间只余一条窄缝。那团宝蓝色的身影正拼命往缝里缩,衣袍被石棱勾住了也不知道,只顾拿袖子遮住脸,嘴里念念有词:“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气鼓鼓的孔情自然气力十足,也不多说,只揪着那团宝蓝色直往亭子里去。

余行玖刚给面前的娇俏姑娘赔出一张笑脸,就被拉得一个踉跄,手脚都不听自己使唤了。他一条胳膊被孔情反拧着,另一只手在空中乱抓,偏生什么也抓不住,只能踉踉跄跄地跟着往前扑。路过的粉裙小婢们抿着嘴看着他嗤嗤地笑,有个年纪小的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弯了腰,被旁边的同伴扯了扯袖子才勉强憋住。余行玖红了一张脸,突然觉得自己十几年的脸面就在今天被个矮他一头的小丫头给踩在了地上,他鼓起勇气一声怒吼:“我我我……我自己能走!”

这一嗓子吼得中气十足,连亭子里的重珝都挑了挑眉。可惜孔情连头都没回。

小丫头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说道:“你不是有要紧事要见我家郎君?我才带你走得快些。莫不是你说些谎话来哄我?”

余行玖也是不甘示弱地回道:“只你这般身量,还没我腿长,我才不用你个小丫头带。”

四周的空气突然静默了一瞬。

连风都不吹了。假山上的石棱在日光下投出沉默的影子,池子里的锦鲤一甩尾巴沉了下去,方才还在嗤笑的小婢们齐齐往后撤了半步,交换着“余郎君完了”的眼神。

孔情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似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语。她的手松开了他的胳膊,缓缓转过身来。那双漂亮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微微张开又抿紧,像是在确认——这人真的说了那句话?

亭子里的人本来是默默看着他们纠缠,此刻却突然锤桌狂笑,手里的棋子都拿不住了。一粒黑子骨碌碌滚下石桌,在青石板上弹了两弹,落进草丛里不见了。

余行玖突然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与此同时,他也看到一只白皙细腻的柔荑正快速地向他袭来。

左耳传来一股剧痛,瞬间掐灭了他的所有想法。

“啊啊啊啊啊啊啊重珝!你们家的凶丫头要杀人啦!救我啊啊啊啊啊啊!”

重家重珝的贴身侍婢孔情孔女郎,可是无论哪位见了都得夸一句风姿绝世、国色天香的人物。孔女郎要美貌有美貌,要身段有身段,今天穿出去一件新衣,第二天就能看到满城的“孔女郎”。然而堪称完美的孔女郎心中永远不能触及的痛处,恰恰就是余行玖刚刚狠狠踩上一脚的——她的身高。

其实任谁看来,孔情都是小巧玲珑、玉雪可爱,偏偏她自幼向往话本子里纤腰长腿、英姿飒爽的女侠,一直对自己无法达成这一理想耿耿于怀。她虽没有长腿,却将“英姿”给学了个十成十——被她教训过的登徒子浪荡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就连对她家郎君,也是冷哼与白眼齐飞。天下所有人都知道重珝养了一朵娇艳欲滴的花儿,却偏偏是个只能看不能摘的带刺儿玫瑰,本来捶胸顿足羡慕重珝艳福不浅的人们,也突然没那么红眼了。

也许是重珝笑得太夸张,又也许是余行玖的呼救声成功地转移了孔情的注意力。感受到孔情投过来的威胁视线之后,重珝立刻收住了笑——收得太快,喉咙里还滚着半声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闷笑,听起来像被茶水呛着了。他只能向还在哇哇大叫的余行玖投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然后敛去笑意,正襟危坐,将注意力集中在未完的棋盘之上,装作没看到沁湖边的单方面殴打。

“重珝你这个小人!你忘了我们曾经‘坦诚相对、抵足而眠’的日子了吗!啊啊啊啊啊啊疼啊小姑奶奶!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是吗?”孔情在他耳边咬牙切齿,“若我没记错,距你上次被我收拾怕还不到半月吧。”

她手下力道不减,余行玖感觉自己全身的皮肉好像都被那双纤纤素手拧了一遍,又是疼痛又是麻痒。他自幼体弱,只懂些健体之法和皮毛功夫,在孔情面前是完全不够看的。当年在花间谷,师兄弟们切磋他永远站在最外围负责喝彩;跟重珝出门遇上麻烦,他也是第一个被推到身后的那个。挣扎半天不能逃脱毒手,只得喘着气道:“姑奶奶!我是真的有正经事啊!重珝你还记得你叫我来苏前是为了什么吗?”

重珝双目一凝。

他方才虽在笑闹,耳朵却没闲着。能让余行玖觉得是正经事的,那定然是正经得不能再正经了。看到已经松开对余行玖桎梏的孔情依然撅着小嘴儿,不由放缓了语气笑道:“还这般不高兴?不如等阿玖说完正经事你们再交流一下?”

刚刚坐下揉着全身痛处的余行玖气得手都抖了:“你你你……”颤动的手指指着他们俩,“你们两个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

“啊呀!”双手抱头的余行玖发出一声惨叫。

孔情的手还停在半空中,对抖抖索索的他横眉道:“还不快说你的正经事!”

余行玖委委屈屈地理理衣衫——衣襟被扯歪了,腰带也松了一截,右边袖子更是皱得像腌过头的咸菜。他嘟囔了一句“每次见你都要折我一件衣裳”,然后抬起头来,说出一句话:“我见到了木起阳。”

“他没死?”孔情惊呼出声,嘴角的弧度往下压了压。

“我只在七年前见过他一面,不知他身份真假。”余行玖继续道,“但他身上有木家的信物,还有残阳刀。”

重珝问道:“你在何处见的他?可有其他人知晓他的行踪?”

“他在今日卯时初进了桂坊,要求见我,可那时我还在同华。”余行玖道,“他昨日夜里宿在铜雀台,凌晨归家时陆家已被灭门。如果凶手还在附近,那必定已知他的踪迹。”

重珝沉默了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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