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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第1页）

晚自习的钟声刚落没多久，整栋教学楼骤然陷入一片漆黑。

突如其来的黑暗引发班里一阵骚动，尖叫、起哄声此起彼伏，窗外的夜色顺着大开的窗户灌进来，混着初秋微凉的风。应急照明灯迟迟没有亮起，教室彻底被浓稠的黑暗包裹。

段璟正低头推演一道竞赛大题，视线骤然失去光亮，下意识往后靠了靠椅子。桌角那盆黑鸢尾被衣袖轻轻蹭到，花盆微微晃动，他慌忙伸手去扶，重心不稳，身体猛地朝着过道倾斜。

失重感袭来的刹那，一只有力的手臂骤然揽住他的后腰，稳稳将人拉了回来。

温热的触感隔着单薄的校服布料传来，熟悉的体温、独属于贺湛身上清冽的松木洗衣液气息，瞬间席卷段璟的感官。

两人紧紧贴在一起，呼吸交缠。

周遭吵闹的人群仿佛被隔离开，周遭所有杂音都变得遥远。

段璟浑身僵硬，猛地用力想要推开对方，可贺湛的手臂没有松开，力道克制，算不上禁锢，却牢牢稳住了他摇晃的身形。黑暗掩藏了两人脸上所有神情，也放大了心底不敢外露的情绪。

“坐稳。”贺湛的声音压得很低，落在段璟耳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这声音太过熟悉。从前无数个刷题到深夜的夜晚，贺湛也是这样轻声提醒犯困的他小心趴着睡着着凉。

尘封两年的回忆猝不及防冲破枷锁，狠狠撞在段璟心上。他鼻尖微涩，手上推拒的力道不自觉弱了几分。

“放开我。”段璟的语气依旧冰冷，只是尾音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贺湛缓缓松开手，指尖擦过段璟后腰布料的瞬间，两人皆是一顿。黑暗里看不清彼此的眼神，可双方都清楚，方才那一瞬间的触碰，打乱了彼此刻意维持许久的敌对伪装。

周围同学借着黑暗打闹追逐，不断有人从他们桌边跑过，时不时撞到课桌。

他攥紧校服下摆，心里又怨又乱。明明早已下定决心疏远这个人，可仅仅一次搀扶，就能轻易搅乱他筑起两年的心防。

“怕黑？”贺湛打破沉默，语气听不出情绪。

段璟冷笑一声，刻意拿出刺人的模样：“不必假好心，贺同学，我们早就没熟到需要你出手相救的地步。”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再度陷入死寂。

贺湛静默几秒，低声开口，声音藏在喧闹之中，只有段璟能够听清：“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

这句话是解释，也是深埋两年的歉意。当年那场误会横亘在二人之间，他来不及解释，就被段璟彻底拉黑疏远，此后只能靠着一次次争夺年级第一，换来对方片刻的注视。

段璟心口猛地一揪，不肯动容，咬牙回击：“事到如今再说这些，未免太过虚伪。”

话音刚落，走廊的应急灯骤然亮起，惨白的白光涌入教室，照亮了两张近在咫尺、神色各异的脸。

段璟偏过头躲开他的视线，假装整理桌角歪掉的黑鸢尾花盆，借以掩饰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花盆里黑色的花苞悄然舒展了一点，像是暗处悄然松动的心防。

贺湛望着他紧绷的侧脸，眸光沉沉，放在桌下的手缓缓攥紧。

全班的喧闹渐渐平息，老师拿着手电筒走进教室安抚学生，通知电路抢修还要半小时，允许大家安静自习。

灯光亮起之后，两人重新恢复了往日针锋相对的模样，各自低头刷题，互不言语。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方才黑暗里那一次触碰，已经在坚冰般的怨意上，裂开了一道细密的缝隙。

下晚自习时，段璟收拾书包，意外发现自己落在地上的竞赛草稿纸被整齐叠好，放在桌角。纸上几道最难的题型侧边，用极淡的铅笔标注了简便解题思路。

段璟盯着草稿纸，指尖微微收紧，最终狠狠将纸张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可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停电瞬间，对方抱住自己的画面。

而教室后方，贺湛靠在走廊墙壁上，望着段璟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未曾挪动脚步。

慢慢来，反正还有明天。

花坛角落，几株野生鸢尾隐在夜色里，沉默盛开。

『槐影沉于白日，流风漫渡长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