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上前,手掌按在鼎身。
熟悉的法则波动传来,但比豫州鼎、冀州鼎更温和,更……悲伤。仿佛一个老人,在黄昏时分,对着将逝的文明,唱最后的挽歌。
他看见了孔子。不是画像上那个威严的圣人,而是一个疲惫的老人,坐在杏坛下,对着一群弟子,低声讲述“克己复礼为仁”。然后战火燃起,诸侯不再需要礼乐,只需要兵戈。老人周游列国,四处碰壁,最后回到鲁国,将一生所学、所悟,封入这尊鼎中。
“礼乐……”嬴政喃喃。
“是牢笼,也是根基。”禽秦在身后说,“陛下要建的新朝,不能只有法,没有礼。法禁其行,礼化其心。二者缺一,国不久长。”
嬴政回头看他:“墨家也讲礼?”
“墨家讲节葬,非乐,但重‘义礼’。”禽秦说,“礼的本质,是秩序。而秩序,是文明存续的根本。”
嬴政沉默片刻,将兖州鼎也收入怀中——不是真的“收”,是以无源帝玺的灵力,将鼎的法则印记炼化入体。这个过程比前两鼎顺利得多,仿佛鼎灵早已等待多时。
“传令。”他走出秘库,对蒙毅说,“明日巳时,水攻大梁。”
蒙毅一震:“陛下,城中还有十数万百姓——”
“所以给他们一夜时间。”嬴政望向宫城外,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民居,“禽秦,你带墨家弟子,连夜制作木筏、浮具,能救多少是多少。”
禽秦深深一躬:“陛下仁德。”
“不是仁德。”嬴政转身,走向宫外,“是权衡。”
当夜,大梁城暗流涌动。
墨家弟子在禽秦指挥下,拆屋为木,赶制浮具。百姓不明所以,但求生的本能让他们跟着做。魏王假在宫中醉酒,对外面发生的一切茫然不知。
次日巳时,鸿沟堤坝被掘开。
黄河水如巨龙般扑向大梁。水声轰鸣,天地变色。城墙在洪水中坚持了三个时辰,最终基座被泡软,轰然倒塌一段。洪水灌入城中,街道成河,房屋倾颓。
但与此同时,数千只木筏、门板、甚至木桶,载着百姓顺水漂流。秦军早已在下游设网拦截,将人一一救起。
三日后,水退。
大梁城已成废墟。魏王假抱着一块门板漂到下游,被秦军俘虏。魏国,亡。
嬴政站在残破的城墙上,看着脚下泥泞的废墟。怀中三尊鼎的法则在轻轻共鸣:豫州鼎的权衡,冀州鼎的不屈,兖州鼎的礼乐。
还差六尊。
“陛下,”禽秦走来,身上沾满泥水,“百姓已安置妥当,死者正在收殓。但疫病恐将起,需早做准备。”
“你来负责。”嬴政说,“要人给人,要药给药。”
“诺。”
禽秦转身欲走,又停下。“陛下,老朽有一问。”
“讲。”
“您集九鼎,是为权力,还是为……别的什么?”
嬴政望向东方。那里是楚国,是齐燕,是还未征服的疆土。
“为证明一件事。”他说。
“何事?”
“证明人,可以不需要天。”
说完,嬴政走下城墙,不再回头。
禽秦站在原地,望着那个年轻的帝王背影,久久不语。
风吹过废墟,带来泥水和死亡的气息。
但在这气息深处,似乎有什么新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