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雾果然淡了些。
不是散,是变得稀薄,能见度从三丈扩展到十丈。雾中的歌声也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深沉的、仿佛巨兽呼吸般的声响,从云梦泽深处传来。
嬴政只带了十名影密卫,以及鬼谷子。王翦要派大军护送,被嬴政拒绝:“人多无用,反成累赘。”
一行人骑马出营,向南行了二十里,便到了云梦泽边缘。
眼前景象,让见多识广的影密卫也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沼泽湿地,水泽与森林交错,巨大的树木从水中长出,树冠遮天蔽日。水面上漂浮着厚厚的苔藓,间或有气泡冒出,破裂时散发出一股腐殖质的腥气。更诡异的是,这里的雾是彩色的——淡紫、浅蓝、粉红,如轻纱般在林间水面上流动,美得妖异,也美得致命。
“跟紧我。”鬼谷子走在最前,木杖点地,杖头晶石发出柔和的绿光,照亮前方三尺的路,“泽中有瘴气,吸多了会产生幻觉。还有‘水鬼藤’,专缠人脚,拖入水底溺死。”
众人下马,徒步进入。脚下是松软的淤泥,每走一步都陷到脚踝。水声潺潺,虫鸣唧唧,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兽在雾中发出怪叫。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水域。水中央有一座小岛,岛上开满了一种奇异的花——花瓣如血,花蕊如金,在暮色中散发着微光。
“彼岸花。”鬼谷子说,“大司命来了。”
话音未落,水面忽然分开。
一个身影从水中缓缓升起。那是个青年男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赤着上身,肌肉线条流畅如雕塑。他肤色苍白,近乎透明,能看见皮下的青色血管。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发梢滴着水。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那柄长戈——戈身漆黑,戈尖却泛着血光,仿佛饮过无数生灵。
他站在水面上,如履平地。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嬴政身上。
“生者止步。”大司命开口,声音空洞,像从很深的井底传来,“此乃死域。”
嬴政上前一步:“寡人要借路。”
“路只通黄泉。”大司命举起长戈,“若要过,先问过我的‘肃归’。”
鬼谷子低声对嬴政说:“大司命掌生死之戈,戈出必见血。但他有个规矩——若你能接他三戈不死,他便让路。”
“三戈?”嬴政解下腰间佩剑,递给身后的影密卫,“寡人不用兵刃。”
“陛下!”影密卫惊呼。
嬴政摆摆手,走向水面。他踏出第一步时,脚下凝结出一层薄冰——是冀州鼎的“不屈”法则,将水化为坚冰,承载他的重量。
大司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冷漠。他动了。
第一戈,直刺心口。快如闪电,戈尖撕裂空气,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嬴政侧身,戈尖擦着衣襟而过。同时他右手探出,五指成爪,扣向大司命手腕。但大司命手腕一翻,戈杆横扫,逼得嬴政后撤三步。
“一。”大司命说。
第二戈,斜劈脖颈。这一戈更狠,戈刃上泛起血光,隐约有无数冤魂的哀嚎。
嬴政不退反进,低头从戈下钻过,肩撞大司命胸口。大司命被撞得后退半步,但长戈已回旋,戈尾如锤,砸向嬴政后脑。千钧一发之际,嬴政身体诡异一扭,以毫厘之差避开。戈尾砸在水面,激起三丈高的水柱。
“二。”大司命的声音里多了些兴趣。
第三戈,大司命双手握戈,高举过顶。这一瞬间,他周身爆发出恐怖的死气,水面以他为中心结出黑色的冰。长戈缓缓落下,看似很慢,却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这是必杀的一戈。
嬴政没有躲。他站在原地,闭上了眼。
识海中,豫州鼎的银色纹路疯狂流转,推演着这一戈的三千六百种变化。冀州鼎传来温热的战意,兖州鼎则响起古老的礼乐——那是生死之间的韵律。
他找到了。三千六百种变化中,唯一的那条生路。
戈刃临头的刹那,嬴政睁眼,右手食指伸出,点在戈尖上。
不是硬碰硬,是“点”。指尖凝聚了三鼎之力,轻轻一触。
“叮——”
清脆的金属鸣响。长戈停住了,戈尖距离嬴政额头只有一寸。大司命握戈的手在颤抖,不是用力,是戈在“抗拒”——它感受到了同等级、甚至更高层次的力量。
“你……”大司命盯着嬴政,眼中死气翻涌,“身上有鼎的气息。不止一尊。”
“三戈已过。”嬴政收手,“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