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能在伦敦生活下去的钱。”不是一天,也不是一个月,是长久生活下去。
“你现在就在伦敦生活。”Lu笑了,露出一排白牙:“你喜欢吗?伦敦?”
喜欢吗?周相瑛脑海里浮现出地铁上乞讨的流浪汉,超市里粗鲁插队的人,深夜街边烂醉的人。他认识的伦敦,恐怕和Lu生活的不是同一个。
“说不上喜欢吧。”周相瑛说。
Lu点点头:“伦敦的天气确实不太好。”
两人一时无话,Lu再次开口:“相瑛哥,你看过《爱丽丝梦游仙境》吗?我很喜欢里面的一句话:只要你一直往前走,最终一定会到达什么地方。你一定会找到工作的。”
有时候Lu会说一些在周相瑛意料之外的话。
“Lu,你有想要到达的地方吗?”
“其实我……”Lu像是在下某种决心,深吸了一口气,对周相瑛说:“你不能跟任何人说,好吗?”
Lu带周相瑛上到三楼一个房间,在他面前揭开一大块绛紫色布料,腾起一片尘埃。这块天鹅绒布覆盖着一台缝纫机,一张堆满布样的桌子,还有很多张散落的白纸。
Lu说:“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其实……我想……成为服装设计师。”
Lu想成为服装设计师,周相瑛已经猜到过,所以他根本不意外。这竟然是一个重大秘密,这倒让他十分意外。他走近去看,每张白纸都被裁成不同形状,上面标了些什么,周相瑛拿起来看。
“这个是纸样,为了设计出版型,需要先用纸样试。”Lu说。
“这……都是你自学的?”
Lu点了点头。
老是给Lu讲他不喜欢的数学题,周相瑛这才发现,在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上,Lu其实领悟力很高。只不过周相瑛心里赞叹,嘴上说的却是:“你想做服装设计师,是因为哲也吗?”
“你很在意他吗?相瑛哥?”Lu挑了挑眉毛,抄着手臂,饶有趣味地看着周相瑛。
周相瑛却是笑着摇了摇头,半开玩笑地说:“要是我高中认识哲也,我说不定也想做服装设计师呢。”
Lu发现,周相瑛笑起来脸颊竟然有酒窝。不过,周相瑛一反常态开起玩笑,莫名让他心里空落落的。
Lu双手反撑着桌沿,垂着头靠在桌边:“我还没做出过成衣,在大学申请之前,有做过自己的作品比较好。”
“所以我想要利用学校的活动。这学期学校有戏剧活动,趁这个机会,我想把现在的设计改成戏服。”周相瑛没有看到Lu在暗处发烫的脸颊。
“这很好啊,”周相瑛手摸过桌子上的纸样:“我支持你。”
Lu又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分明周相瑛就在面前,但他好像什么都抓不住。
“这学期结束有慈善表演,你到时候可以来吗,相瑛哥?”Lu眼睛看着桌上某处,声音听上去闷闷的。
“好,我会来。”
两人的影子被房间一侧的落地台灯拉得斜长,灯光映照随着Lu揭开桌布而在空气中舞动的尘埃,在两人间形成一条闪光的星河。
周相瑛这下突然想到,要还什么礼物给Lu了。
每天上学,Lu都雷打不动地发照片给周相瑛。比如一朵形状漂亮的云,一束恰好筛到书页上的阳光,不过有时候周相瑛看不懂,一盘东拼西凑的饭菜有什么美的,想来他的审美能力毕竟有限。
总的看来,Lu不但喜欢美,还喜欢发现美。所以送他台相机再合适不过了。
周相瑛选了一台小巧轻便,设计美观的胶片机,另外买了两卷不同的胶卷,一起拿给Lu。但此后一连几天,都没有机会把礼物给出去。
眼看着Lu黑眼圈越来越重,哈欠也越来越频繁。总觉得在他忙到无暇他顾的时候,一个小小的奖励没有什么帮助。
Lu现在既要满足家人的期望,保证考试的分数,又要满足他自己的愿望,做出衣服。那天他说,“自牧”的意思是自己约束自己,他不喜欢。但他现在,好像的确是在实现家人对他的要求。对于这个,他是怎么想的呢?
周相瑛猜Lu应该在三楼有缝纫机的房间,所以带着相机到三楼房间门口。微光从门缝透出,看上去Lu还在房间里。
周相瑛掏出手机,发短信给Lu:“还没睡吗?我能进来吗?”
没有回复。以往他回复消息很快。
周相瑛耐着性子在黑暗的走廊中等了三分钟,突然想到,Lu怕不是睡着了。
他慢慢转开房门把手,轻手轻脚走近房间尽头亮着的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