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张堆满布料的桌子后面,Lu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背部正在轻轻起伏。
外面下着雨,雨声广阔又密集,像盖下一张柔软的毯子,让人无法抵抗睡意。
总不能在这里睡,会着凉的。
四周到处堆着纸样和被被裁过的布料,还有画了服装细节的设计稿。周相瑛轻轻拿起其中几页,觉得老练到简直不像是高中生的习作。
他是自学的,真厉害。
在堆叠的稿纸下,周相瑛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白色笔记本。
周相瑛翻开本子,要取一张纸写字条给Lu。第一页是他第一节课画的导数示意图,丑陋的B点逐渐逼近A点,紧紧靠在一起。不同的是,这页纸右下多了一只乌龟。
周相瑛记忆中,这页纸上没有其他东西。乌龟上方还有几行符号。周相瑛越看,越感觉眼熟。
那几行符号最开头,长得像一把菜刀的是“周”字。
这张纸上写的是他的名字。从第一行开始逐渐往下,似乎从甲骨文逐渐演变成了能够辨认的汉字。写在乌龟上面,所以说,乌龟代表周相瑛在他心中的样子?这是什么意思?
看上去不是什么友好的指称。
周相瑛轻轻从本子里撕下一张白纸,在边上找到一支笔,看上去很眼熟,像是他用的那一支。
他在纸上写:“这是答应你的奖励。今后为了自己的梦想努力学习吧,Lu同学。”
想了想,他在纸上画了个丑陋的笑脸,把相机压到纸上。
他慢慢挪动步子,准备去找张能盖的毯子。
衣袖突然被一股力道扯住,他侧过头,Lu趴在桌子上,伸手扯着他衣袖。雨声渐大,盖住了周相瑛的心跳声。
“……你去哪?”Lu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
“我去找张毯子,这样会着凉。”
“……不需要,”Lu半张脸埋在臂弯里:“……你来做什么?”
周相瑛如实说:“来给答应你的奖励。”
Lu的睫毛上下颤动几下,连带着眼下的阴影也跟着抖动。他换了个姿势趴着,看上去比前日要更加疲惫。
从前,周相瑛觉得,他这样人家的小孩,应该没什么可烦恼的。
Lu扯衣角的手垂下,小臂从卷起的衬衣袖子里露出来,往下骨节分明,修竹一般。
正是像竹子一样拔节的年纪啊。
周相瑛低声劝:“回房间好好睡吧。”
桌上的Lu半晌没有回话,似乎在跟困意斗争。
雨仍在下,偶尔有一两辆车轮胎碾过雨中路面的声音,更显得夜深人静。
“相瑛哥,我第一次这么努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困了,Lu的声音听着仿佛有些委屈。
“嗯,我知道。”周相瑛想,恐怕没有任何一个人亲眼见证过Lu的努力。家人没有,朋友也没有,只有他这个撒谎的“相瑛哥”。
多孤独的青春啊。
要到达什么样的地方,才能对得起这份孤独呢?
他把手轻轻放在Lu头上,像小时候外婆那样,一下一下往下顺。然后学着外婆的语调,轻声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用勉强自己,不用为了别人努力。”
“你觉得,我是为谁努力?”这是一个在黑夜中清醒着的声音。
周相瑛手顿住了:“为你母亲?”
是为了母亲能够让周相瑛在这里更长时间住下去。
“……算了,没什么。”Lu转过头:“你走吧,我会回房间的。”
离开房间之前,周相瑛悄悄从桌上抽走了那张纸条,重新写了一张:Lu,你一定会到达你想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