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冷静,又无比残忍。
海泛垂落眼皮,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酸涩。酒瓶安静搁置在桌边,残存的酒液微微晃动。窗外灯塔的光束一圈圈转动,穿透窗棂,落在地板上来回游走。他千百年来背负的沉重罪孽,如今,找不到可以交付的人。可命运终究还是把崎纳送到了他的眼前,哪怕,是一个遗忘一切的崎纳。海浪声声不息从窗外传来,渡船上柔和的银光穿透浓雾,遥遥映照塔楼的窗沿。渡船上柔和的银光渐渐褪去浪潮,浓雾重新吞噬整片漆黑海域。
崎纳终究没有立刻离去。他应了海泛的邀约,留在了这座孤悬深海的灯塔里。不是因为怀念,不是因为动容,仅仅只是灵魂深处那根无形的丝线,执拗地牵引着他,让他无法对这个满目破碎、满心悲恸的陌生人置之不理,对崎纳而言,海泛是一场突如其来、毫无源头的牵绊。
可对海泛而言,崎纳是他千年岁月里,唯一的救赎,也是唯一的炼狱。
灯塔的夜总是漫长的。千百年以来,这里只有风声、浪声、烛火噼啪的轻响,只有海泛一个人的独坐、等候、忏悔。如今多了一个人,屋内的空气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冰冷死寂。
崎纳适应力极静。他不会主动问话,不会探寻过往,不会好奇海泛眼底堆积如山的悲伤。他只是安静伫立,偶尔临窗看海,偶尔指尖轻触窗沿的斑驳锈迹,姿态从容淡漠,像一尊不染凡尘的神像,干净、疏离、毫无软肋。
他的世界,没有爱恨,没有亏欠,没有离别,唯独多了一个莫名牵动心绪的海泛。
海泛不敢睡,每一次闭眼,脑海里都会翻涌滚烫又血腥的过往——礁石边的争执、雨夜的决裂、沉入深海的背影、自己当年决绝又残忍的字字句句。那些画面历历在目,清晰得仿佛昨日。可睁开眼,身边的人干干净净,一无所知。他坐在床沿,看着不远处静坐的崎纳,心脏像是被潮水反复淹没、反复窒息。
太残忍了,真的太残忍了。
如果崎纳恨他、怨他、躲他,一切都有解法。
可崎纳遗忘了所有。
他忘了海泛的过错,忘了海泛的温柔,忘了他们相拥的深夜,忘了他们许诺的余生,忘了所有爱与所有痛。他赦免了海泛,却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彻底清零。
“你每晚都不睡吗?”清冷温和的嗓音突然打破死寂。崎纳侧过身,漆黑的眸子落在海泛身上,目光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他能感知到这个人长久的失眠、深重的抑郁、刻入骨髓的疲惫,却读不懂背后的缘由。海泛指尖一颤,抬眼时,早已将眼底的崩溃尽数压下,只余下一片沉寂的苍白。
“我习惯了守夜。”他轻声答。守灯塔,守长夜,守一个永远等不回来的故人。崎纳微微颔首,没有追问。
他对海泛的一切过往都毫无概念,可灵魂的牵绊骗不了人。夜深人静之时,那根藏在魂魄深处的丝线会轻轻收紧,带着微弱的酸胀,提醒他——你亏欠过这个人,你辜负过这个人,你与他生生世世,纠缠无解。
可记忆空空如也,什么都托不住。“这座灯塔,你守了多久?”崎纳难得主动开口。“很久。”海泛望着窗外翻涌的黑浪,嗓音沙哑,“久到我已经记不清年月。”
“一直一个人?”
“一直一个人。”
海泛轻声复述,字字都是千年孤苦。
从前他以为,孤独是无人相伴。直到崎纳归来他才懂得,真正的孤独,是爱人近在咫尺,却与你生生世世形同陌路。崎纳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我的渡船可以渡尽世间亡魂,解尽世间执念。”“唯独解不开对你的牵绊。”他说得平淡,像在陈述天道规律,没有情绪,没有波澜。可这句话落在海泛耳中,却如凌迟剜心。原来天道皆知他们纠缠不休,唯独当事人,一无所知。海泛喉间泛起浓重的腥甜,他死死咬住下唇,逼退翻涌的酸涩与绝望。
他不能哭。在全然遗忘的崎纳面前,他的眼泪毫无意义,他的忏悔毫无重量,他千年的赎罪,荒唐又可笑。
“崎纳。”海泛轻轻唤他的名字,小心翼翼,如同触碰易碎的泡沫,“如果……如果有一天,你想起了什么。”崎纳抬眸。
“不要原谅我。”海泛的声音轻得快要融进海风里,卑微、破碎、带着深入骨髓的自我惩罚。“千万不要原谅我。”崎纳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疑惑:“我为何要恨你?”
是啊。
他没有记忆,没有伤痛,没有被辜负的过往。
他凭什么恨?海泛闭上眼,彻底无话可说。
一夜无眠。天光大亮时,海上的浓雾稍稍散去,露出一片灰蓝压抑的海面。
灯塔里很静。崎纳靠在窗沿,静静望着潮起潮落。晨光落在他素白的长袍上,冲淡了夜里那点淡漠的疏离,却衬得他眉眼愈发干净通透。干净得,像从未与海泛有过一丝牵扯。海泛站在楼梯口看了他很久。千年以来,这座灯塔只有他一个人的气息,冷、荒、死寂。如今多了一个活生生的崎纳,他本该庆幸,本该贪恋这难得的相伴。
可他不敢。他每多看崎纳一眼,心底的罪孽就重一分。因为他清楚,眼前这个人短暂的停留,是偷来的。
是从被抹杀的过往里,偷来的片刻温柔。
“你一夜没睡。”
崎纳率先回头,目光落在海泛眼底浓重的青黑上,语气清淡,不带关切,只是陈述事实。海泛指尖微僵,低声应:“习惯了。”“守塔很累?”“不累。”海泛抬眼,看着他,喉间发涩,“守塔是我唯一能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