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塔,等你,赎罪,三件事,撑了他整整千年。崎纳听不出他话里深埋的执念,只是轻轻颔首。他迈步走向桌边,目光扫过那张褪色模糊的旧合照。昨夜太晚,他未曾细看。此刻天光透亮,照片边角泛黄卷曲,海水腐蚀的纹路密密麻麻,像是被岁月反复啃噬过无数次。照片上左边人影清晰端正,是年少时眉目锋利、孤冷执拗的海泛。而右边那片朦胧空白,无人知晓曾经是怎样的眉眼温柔。
可崎纳的心脏,在看清那片空白的瞬间,骤然一缩。很轻、很钝、猝不及防的疼。不是记忆复苏,不是旧情翻涌。是魂魄本能的惊惧与创伤。是他灵魂深处被强行剥离、强行掩埋的剧痛,在遇见旧场景、旧物件、旧故人的刹那,无声反扑。崎纳微微蹙眉,下意识按住心口,指尖泛白。
这是他失忆千年以来,第一次生出不属于摆渡人的情绪。恐慌、空洞、细碎的疼。陌生,且不安。海泛将他所有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呼吸骤然停滞。
他认得这个神情。
千年前,每一次他冷漠伤人、每一次他步步逼迫、每一次他让崎纳绝望落泪时,崎纳都是这样蹙眉隐忍,默默咽下所有痛楚。千年过尽,人事全非。可刻在灵魂里的痛,从来没放过他。“怎么了?”海泛声音发紧,克制着翻涌的情绪。崎纳缓缓摇头,松开手指,眼底那点异样转瞬消失,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无事。”他垂眸,避开照片,语气平静无波:“只是莫名不适。”
很奇怪。
他渡尽万千亡魂,阅遍世间悲苦,早已心如止水、无悲无喜。可唯独靠近这座灯塔、靠近海泛、触碰这些旧物时,他的魂魄会本能抗拒。像是在提醒他——这里有你最痛的劫,这个人,曾毁了你所有。只是他不记得缘由。海泛看着他刻意疏离的动作,心口像是被潮水狠狠攥住,窒息得发不出声音。原来连天道都在偏袒失忆的崎纳。
让他无痛、无爱、无恨、无执念。唯独让自己,带着全部血淋淋的真相,永世煎熬。“这张照片,我收起来吧。”海泛抬手,想要拿走那张合照。他怕,他真的怕。怕崎纳多看一眼,就会多一分本能的排斥。怕那些被封存的伤痛,会先于爱意苏醒。怕最终迎来的,是他记起所有伤害,却彻底不爱的毁灭性结局。可他指尖刚触到相纸。“不必。”崎纳轻声制止。他看着海泛慌乱躲闪的模样,心底那根丝线又轻轻拉扯了一下,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桎梏。“你守了它千年,该留着。”他可以淡然旁观海泛的执念,却莫名不允许他自我逃避。哪怕他全然不懂这执念为何沉重至此。海泛的指尖僵在相纸上,一寸一寸,失去所有力气。是啊,他逃不掉的。照片、灯塔、大海、长夜、思念、罪孽……所有东西都在提醒他,当年那场决裂有多惨烈,他亏欠的人就在眼前,他却连一句像样的道歉,都不敢好好说出口。说了,对方听不懂的。说了,对方无感知。说了,只会让自己更像一个困在旧梦里、疯魔千年的罪人。晨间的海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晃动。崎纳缓步走到门边,望向无尽海域。“我今日要出海引渡亡魂。”他轻声道,“午后归来。”海泛猛地抬眼:“我等你。”话音落下,他才后知自己的急切与卑微。千年等候早已刻进骨血,只要是崎纳归来,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他永远都在等。崎纳回头看他一眼,眼神干净平和,无波无澜。“不必特意等。”四个字,轻如海风,薄如雾气。却彻底隔开了两个人的世界。
你可以守塔,可以停留,可以执念深重。但我不必回应,不必动容,不必亏欠。
我是新生的我,与你的过往无关。崎纳转身下楼,白袍扫过台阶,步履从容,决然无牵。渡船银光自海面缓缓亮起,一点点推开晨雾,离岸远去。
偌大的灯塔,再次只剩下海泛一人。
空荡荡的屋子,残留着淡淡的、属于崎纳的清冽气息。这是千年以来,灯塔第一次留下第二个人的温度。可这份温度,不属于他。海泛缓缓坐在桌边,指尖轻轻覆上那张模糊的合照,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片空白的人影。他低声呢喃,声音破碎哽咽,只有海风听得见“崎纳……你什么都忘了。可我怎么办啊。”
日光透过灯塔的窗漫进屋内,海泛靠着石壁沉沉睡去,梦境将他拽回千年前的过往。
年少的海泛骄纵跋扈,一身傲气,占有欲强烈。最初在一起时,他常常口出尖刻言语,凭着崎纳的偏爱肆意任性,很多时候,伤人的话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
崎纳外表温润,骨子里却同样极为倔强骄傲。他心里深爱海泛,却不肯轻易表露自己的委屈,更不愿主动低头服软。
久而久之,原本炽热的感情,慢慢演变成互相拉扯的对峙。
海泛心里明明在乎到极致,却只会用嘲讽、冷战、刻意疏远来试探对方。每一次争执过后,他独自一人的时候满心都是悔恨,可等到再次见到崎纳,骨子里的骄傲又将那一丝软意压了下去,依旧摆出冷漠强硬的姿态。
崎纳一次次承受伤害,心底的伤痕越积越深。长久的失望之下,他也开始用冷漠作为铠甲保护自己。明明牵挂从未放下,却偏要用冷淡的话语回击,刻意回避海泛的等待,用疏离刺痛对方。
他们依旧深爱彼此,心底从来没有放下过对方。可性格的执拗,让两个人学不会好好沟通。爱意没有化作温存,反倒变成刺向彼此的利刃。
争吵不断反复,明明咫尺相对,两颗心却越隔越远。争吵结束之后,两个人各自在长夜里面对痛苦与思念,可再度相逢,依旧不肯退让半分,继续互相伤害。
旁人只看见海泛的蛮横,只记得是他带给崎纳伤害。只有沉入梦境的海泛清楚,后来的痛苦从来不是单方面的。是两份浓烈却同样骄傲的爱意,在一次次拉扯之中,不断消耗、不断刺伤彼此。
悲剧是两个人共同酿成。
只是命运最后抹去了崎纳全部的记忆,那些爱恨、争执、互相造成的伤痛,在他的世界里彻底不复存在。
唯独海泛清醒地保存着全部的记忆,独自背负起这段相爱又互相摧毁的过往,在灯塔之下,永久承受这份煎熬。
海泛不想多想,坐起身来,“海泛…你也在遗忘…不是吗?”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是我对不起你。”他像是被勾起了痛苦的回忆,又蜷缩在床的一角,双手环抱住自己的肩膀,好像这样就有人安慰他拥抱他,可是事实呢?只不过只有他一人罢了。
不知道从哪天起,海泛竟然开始写日记,这太不像他的性格了。跟从前简直判若两人。他最不喜欢把自己的事迹讲给别人听了。多丢人,可现在,一天下来,无论事情大小都要一笔画记录下来,重要的事情干时记得详细,下列的角落也渐渐多出了许多东西,新添的日历,圈起来的日期,甚至还有一个录音笔,他怕。怕漫长岁月一点点侵蚀,连他,也会慢慢模糊掉那些碎片。他怕有朝一日,连自己都记不清曾经的争吵、滚烫的爱意,记不清崎纳眼眸的模样。若是连他也遗忘,那他们之间轰轰烈烈又满身伤痕的过往,就真的彻底消散于茫茫沧海,世间再无半点凭证。深夜,灯塔的光芒一圈圈扫过海面。海泛捏着冰凉的录音笔,指尖微微发颤。四下只有潮水涌动的声响,没有旁人。他按下开关,低沉沙哑的声音,轻轻流淌进机器之中。
“今日崎纳来过灯塔。他依旧什么都不记得。待人温和,对我,只有一份生疏客气。”
停顿很久,喉间涩得发疼。“千万不要忘记。海泛,千万不能忘。你对他做过什么,不要再靠近他了,你也不想让他第二次再受到伤害对吧?这是独属于我的赎罪,不要再牵扯到他了。”
说完,他关掉录音,把录音笔、厚厚的日记本,一同收进木匣。日历上被红笔重重圈住的,是崎纳渡船靠岸的每一个日子。
海泛垂下头,轻笑一声,:“真搞笑啊…以后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又怎么能保证我不靠近他?”也对。靠近崎纳是海泛的本能。“或许我该放下,是不是放下了就不会遗忘了?”
他们是一样的,都是因为灵魂承受不住过于庞大打击,所以才会选择忘掉,这倒不如说,是强制性的,他们没有选择,“
忘掉是对他最好的选择,他也该有自己的人生,可是我忘不掉他,也不对,我马上…不也要忘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