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医学竞赛的前一周,洛漓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先是暴瘦。本来就不胖的人,一周之内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颧骨下面那一片皮肤薄到能看到血管的跳动。肖瑾每天早上放在桌上的水果盒,洛漓开始只吃一半不到。中午食堂打饭,他扒几口就停了筷子,盯着碗沿发呆。
其次是失眠。肖瑾连续三天深夜收到洛漓发来的消息——凌晨一点四十分,凌晨两点零五分,凌晨三点。内容都一样:「睡了没。」肖瑾每次都秒回:「没。」然后两人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废话——天气、明天的课表、肖瑾白天做了什么。洛漓的回复永远很短,但他在发完"晚安"之后的下一条消息往往是四十分钟后:「你又没睡。」肖瑾回:「你不也没睡。」
第三是手的抖动。实验室里洛漓的移液越来越不稳了,连续两次打翻了试剂瓶。虽然他立刻收拾干净了,但肖瑾注意到他收拾的时候手指在瓶盖上扣了两下才扣紧。肖瑾没说话,只是默默把他面前的离心管拿过来,帮他把剩下的样本分装好。洛漓看着他做完了自己的活,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谢谢"来。
竞赛前三天,洛漓在课后被导师单独留下了十分钟。"你这几天的实验数据质量下滑得厉害,"导师翻着他的记录本皱眉,"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要不要跟主办方申请延期提交?"
洛漓站在办公桌前,手指在身后绞在一起。"不用。我能调整。"
"你确定?你的状态我看着很担心。"
"确定。"洛漓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像冰面下封死的河水。
导师叹了口气,拍他的肩:"那你自己注意休息。别熬坏了身体。"
洛漓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他站在走廊里深呼吸了两口,握着门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松开手的时候指节僵了两秒才慢慢弹开。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盯着天花板上一个细小的裂缝——开学第一天他就注意到了,裂缝的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他盯着那只"鸟"从晚上十一点盯到了凌晨一点。然后胃里忽然一阵翻涌,他猛地坐起来冲进洗手间,趴在马桶边干呕了两次,什么也没吐出来,胃里空得发酸。
他跪在洗手间的地砖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陶瓷边缘,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又重又乱。他觉得自己快碎了。从里到外地碎成一片一片的,像那只在A市高中就摔碎的琉璃盏,被人用胶水粘过,但裂缝永远在,稍微用力就会裂得更开。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他摸索着拿起来看,是肖瑾。
「睡了没。」
洛漓盯着那三个字。洗手间昏暗的小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砖上,他靠着墙坐下来,打字的指尖还在抖:「没有。」
对面秒回:「窗户开了吗。换换气。」
洛漓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洗手间的窗户关着,外面是漆黑的校园。他伸手推开一条缝,十一月初的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但胸腔里那股窒息的闷堵被冲淡了一点。
「开了。」他打字。
「好。听着——」肖瑾的下一条消息打了很久才发过来。洛漓看着对话框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最后跳出来两行字:
「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你不用准备什么。你的脑子已经装满了你该装的东西。现在你只需要让身体跟着我走。」
洛漓盯着那两行字。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在他脸上,把他眼角那一点湿意风干了。
「你明天早上也有课。」洛漓回。
「翘了。」
洛漓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笑。那种喉咙里堵着一块棉花、想笑又想哭的复杂感受涌上来,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膝盖上,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泛红的鼻尖上。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出的只有两个字:
「几点。」
「七点二十。你楼下。」
洛漓把手机扣在胸口,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冷风继续灌进来,他的呼吸慢慢平了下去。心脏还在跳——快,但那种慌乱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点。他从洗手间站起来,走回床边,钻进被子。这一次他闭上眼之后,过了大概十分钟,意识就开始模糊了。他睡过去之前脑海里最后一个画面是梧桐树干上那行黑色记号笔的字迹——"老位置见"。
他不知道自己睡着的时候嘴角是不是弯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八分,洛漓推开宿舍楼的门。晨光还带霜色,金色的光线从东边的楼宇间斜斜切过来,把门口的人影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肖瑾站在路灯杆旁边,穿了一件烟灰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洛漓走到他面前。两个人都没说话。肖瑾把纸袋递过来——热豆浆、三明治、还有一颗薄荷糖,糖纸在晨光里泛着浅绿的光。洛漓接过来,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然后抬眼看着肖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