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皮糙肉厚。"
洛漓瞪了他一眼,但那个瞪里面没有凶,只有一点急。他干脆从肖瑾手里把伞抢回来,举高了举在两人中间——高度刚好能把两个人都罩住。"这样总行了吧。"
肖瑾低头看着他举伞举得有点吃力的样子,嘴角弯了。"行。听你的。"
两个人站在伞下,雪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周围是拖着行李来去的学生和送别的人群,有人拥抱,有人拍照,有人在哭。洛漓的视线从那些喧嚣上收回来,落在肖瑾身上。他穿着那件烟灰色的羽绒服,行李箱靠在脚边,围巾在刚才推伞的时候弄歪了。
洛漓腾出一只手,帮他把围巾重新绕好——这次动作比上次更熟稔,三下就整整齐齐了。肖瑾由着他弄,安安静静地站着,低头看着洛漓的发顶。
"到了发消息。"洛漓说。他的手从围巾上收回来的时候,路过肖瑾的肩头,在那里轻轻按了一下。
"嗯。"肖瑾说,"你也是。到了也发。"
"我又不走远。"
"我知道。"肖瑾的声音低下来,"但我还是会等。"
洛漓的眼睫颤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把伞柄交回到肖瑾手里。"伞你带着。S市也有雨。"
肖瑾握着那把还带着洛漓体温的伞柄,指腹摩挲过塑料柄上的一点凸起。"好。开学还你。"
洛漓看着他拖起行李箱转身走进雪里。那抹烟灰色的身影在校门口的雪地上越走越远,行李箱的轮子在雪面上留下两道窄窄的痕迹,很快又被新雪覆盖。洛漓站在宿舍楼门口目送那个背影走完了整条梧桐大道,消失在转角处的积雪后面。他垂下眼发现自己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握伞的姿势——五指微张着,掌心空空的。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摸到一样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颗薄荷糖。浅绿色糖纸,上面贴着一张小得不能再小的便签纸,上面写着:「假期想我了就吃一颗。一共三十颗,吃完我就回来了。」
洛漓站在原地,把那颗糖握在手心里攥了很久。雪还在落,落在他的头发上、睫毛上、肩膀上。他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口袋——里面现在有一颗糖。他伸手又摸了摸另一边的口袋,还有一颗。然后是羽绒服内侧的暗袋、牛仔裤的前兜、书包的侧袋。他在自己全身上下摸出了七颗薄荷糖,每一颗上面都贴着编号:1到7。他蹲在雪地里数了数,然后抬头望着肖瑾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出声:"……三十颗。你也太夸张了。"
可他站起来的时候,把那七颗糖小心翼翼地收进了一个单独的拉链袋里,拉好拉链,放进了书包最里层。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在的人"发了一条:「七颗。剩下二十三颗在哪儿。」
三分钟后对面回:「你行李里还有。夹层。慢慢找。找完三十颗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洛漓看着那条消息,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他在围巾里笑了,笑得肩头都在抖。雪落在他后背上积了一小层,但他没躲。那天晚上他回宿舍翻遍了所有的行李——在羽绒服帽子内侧找到第八颗,在行李箱夹层找到第九到第十二颗,在笔记本的硬壳封面里找到第十三颗,在枕套下面找到第十四颗。他找完的时候半夜十二点了,他靠着床头把十四颗糖在手掌上排成一排数了又数,然后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对面秒回:「十四颗。还差十六颗。你是不是还没翻书包最里面的拉链。」
洛漓伸手去翻书包最里面的拉链——里面躺着一个密封袋,装着一整包没拆封的薄荷糖。他数了数,十六颗。正好。
他把那包糖放在床头,给对面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找完了。」
「嗯。三十颗。一颗不少。我回来了。」
「……你还在S市。没回来。」
「我在你心里。算回来了一半。」
洛漓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扣在胸口躺了下去。他闭着眼,耳边是窗外的风声和自己咚咚的心跳。嘴角那点弧度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都没有完全消退。
那三十颗糖,他一颗都没舍得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