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沈知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是那种温温和和的语气,好像他不是在跟一个消失了六年的人打招呼,而是在跟一个昨天才见过的老朋友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萧慢慢转过身来。沈知意就站在他面前,比他记忆中高了一些——也许是记忆出了偏差,也许是自己也长高了,两个人的身高差看起来跟六年前差不多。沈知意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那种笑意不是客套的、职业性的微笑,而是一种真实的、从心底里透出来的、看到故人的那种自然而然的笑。
陆萧看着他,碎发遮着眼睛,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个字:“嗯。”
不是“好久不见”,不是“你怎么在这”,不是“你还好吗”。就是一个“嗯”,不冷不热,不远不近,跟他十六岁时一模一样。
沈知意似乎没有在意他的冷淡。六年前就没有在意过,六年后更不会在意。他轻轻点了下头,说:“你变了不少,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你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还是一样不爱说话。”
陆萧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不是一个擅长寒暄的人,更不是一个擅长跟六年没见的人寒暄的人。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口袋里的布料,表面的冷淡和内心的翻涌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但没有人看得出来。他的脸就是一张白纸,上面什么表情都没有,碎发挡住了他眼底所有的情绪。
沈知意似乎也看出了他的不自在,没有继续寒暄下去。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这是我的名片。项目的事,以后可能要经常对接。”
陆萧低头看着那张名片。白色的底,黑色的字,设计得很简洁,上面印着沈知意的名字、职位、电话和邮箱。他伸手接了过来,指尖碰到沈知意的指尖,两个人的皮肤接触了不到半秒钟。沈知意的手指是凉的,冬天的缘故。陆萧把名片收进了口袋里,点了一下头。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他笑了笑,那种很淡的、不给人压力的笑,然后说:“那回头见。”
“回头见。”陆萧说。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二句话。
沈知意转身走了。他的背影还是那样,不胖不瘦,不高不矮,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跟他十六岁时一模一样。陆萧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穿过走廊,走过转角,消失在视线里。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沈知意走过去的时候灯亮了一盏,走远了之后那盏灯又灭了,走廊重新暗了下来。
陆萧站在暗下来的走廊里,站了不知道多久,然后低下头,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名片,看了一会儿。沈知意的名字印在纸上,黑色的字体,端正的,干净的。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他把名片放回了口袋,转身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那天晚上,他回到酒店,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名片,看了又看,然后把名片放在了床头柜上,用手机压住,怕被风吹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怕名片丢了,也许是怕明天醒来的时候发现今天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酒店的天花板是白色的,很干净,没有任何裂纹,不像他小时候房间里那道从天花板的角落一直延伸到墙壁中间的裂缝。那道裂缝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弯弯曲曲的,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他看着酒店的天花板,想的却是那道裂缝。
他拿出手机,打开了搜索引擎,犹豫了很久,在搜索栏里打出了“沈知意”三个字。搜索结果出来了,不多,但足够让他拼凑出沈知意这六年的轨迹——考上了不错的大学,学的是建筑设计,成绩优异,拿过几个比赛的奖,毕业后进了现在的公司,一路做到了设计总监。他一条一条地往下翻,每一个字都看得很认真,像是在复习一门他错过了六年的功课。
他还看到了几张照片。沈知意在大学里参加活动的照片,站在一群人中间,还是那种温温和和的笑,不张扬,但让人舒服。沈知意在颁奖台上的照片,手里拿着一个奖杯,穿着正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高中的时候成熟了很多。沈知意毕业时的照片,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站在学校的标志性建筑前面,阳光很好,他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陆萧把每一张照片都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沈知意这六年过得挺好的。挺好的。比他在脑海里预演过的任何版本都要好。沈知意有很好的学业,很好的工作,很好的人生。他应该有很多朋友,很多社交,很多让他开心的人和事。他可能谈了恋爱,可能有了喜欢的人,可能已经结婚了。陆萧不知道,他也不打算去知道。因为那些东西不属于他,从来没有属于过他。
而他呢?他这六年做了什么?他把自己关在一个壳里,不跟任何人走近,不让任何人靠近,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了那些不会让他想起沈知意的事情上。他以为自己成功了,以为自己已经把沈知意忘掉了,以为那道旧疤已经不会再疼了。可是今天,沈知意只是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所有的伪装就全部碎掉了,碎得干干净净,一片都不剩。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碎发散在枕头上,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没有哭,他始终没有哭。他就是觉得胸口那个地方有点闷,闷得他喘不上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第二天,项目对接会继续进行。陆萧和沈知意作为双方团队的代表,需要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频繁沟通。这是工作,不是私事,他们必须合作,没有选择的余地。陆萧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商务合作,沈知意只是众多合作方中的一个,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超出工作范畴的关系。他只要把该做的工作做好,等项目结束,他们就会回到各自的城市,回到各自的生活里,然后继续没有交集。
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第一天的对接结束之后,双方团队一起去吃饭。十几个人坐在一个大包间里,圆桌,转盘上有菜有酒,气氛还算轻松。陆萧坐在桌子的这一头,沈知意坐在那一头,中间隔了五六个人。有人端着酒杯过来敬酒,有人聊着行业里的八卦,有人开了一些不痛不痒的玩笑。陆萧不怎么说话,有人跟他碰杯他就举一下杯子,有人问他问题他就简短地回答,多余的话一句都没有。他坐在那里,像一个旁观者,看着周围的热闹,自己却隔着一层玻璃。
他注意到沈知意也喝了不少酒。沈知意的酒量看起来一般,几杯下去脸就红了,但他还是笑着跟每一个人碰杯,说话的声音依然温和,没有因为喝了酒就变得大声或失态。有人拍他的肩膀,他就微微侧一下身子,不躲开,也不靠过去。有人跟他开玩笑,他就笑着接一两句,不冷场也不过分热情。
陆萧隔着人群看着沈知意,看着他红着脸跟旁边的人说话,看着他低头夹菜的时候睫毛忽闪了一下,看着他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的弧度。他看着这些细节,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好像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沈知意还是那个沈知意,温和的、耐心的、让所有人都觉得舒服的沈知意。只是这个沈知意现在穿着西装坐在饭局上,而不是穿着校服坐在图书馆里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陆萧起身去了洗手间。他洗了手,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碎发垂下来遮着半边眼睛,表情冷淡,嘴唇微微抿着,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看了自己几秒钟,收回目光,抽了一张纸巾擦手,把纸巾丢进垃圾桶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知意正好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
两个人在走廊上相遇了。走廊不大,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走廊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一左一右。
陆萧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了沈知意一眼,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侧过身准备走过去。
“等一下。”沈知意说。
陆萧停下来,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一面墙上,那面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海边的日落,橙红色的天空,深蓝色的大海,一只白色的海鸥停在沙滩上。
沈知意走到他面前,靠得比之前在会议室里近了一些,大概是因为走廊太窄,也可能是因为喝了酒。陆萧能闻到沈知意身上的气味,酒味混合着一种很淡的洗衣液的香味,那种香味让他恍惚了一下,因为那跟高中时沈知意身上的味道很像——不是同一种洗衣液,但相似,都是那种干净的、不浓烈的、闻起来让人觉得安静的味道。
“你住在哪个酒店?”沈知意问。
陆萧看了他一眼。沈知意的脸因为喝酒而微微泛红,但眼神还是清醒的,温温和和的,没有任何攻击性。陆萧说了酒店的名字。
沈知意点了下头,说:“我住在附近的那个,走路大概十分钟。”顿了顿,又说,“这几天要麻烦你了,项目的事。”
“应该的。”陆萧说,语气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沈知意笑了笑,那种笑很淡,但很真实。他看着陆萧,目光在陆萧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陆萧没有想到的话。
“你留那个号码的时候,我存的是另一个名字。”
陆萧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