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看着他,表情依然温和,但眼神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回忆,像是感慨,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绕过陆萧,走进了洗手间。
陆萧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看着沈知意消失的方向。洗手间的门关上了,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灯光昏黄,墙上的海面安静地挂在那里,海鸥停在沙滩上,一动不动。
他走了。他走回了包间,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拿起了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沈知意昨天给他的那张名片。名片的边缘有点扎手,他用拇指摩挲着那张名片的边缘,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摩挲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想起沈知意刚才说的话——“你留那个号码的时候,我存的是另一个名字。”
他不太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沈知意存了他的号码?存了六年?还是说沈知意说的是别的事?他不确定,他也不敢确定。他怕自己会错意,怕自己把一句普通的寒暄理解成了某种暗示,怕自己再一次掉进六年前那个陷阱里——把沈知意的友善误解成了别的什么东西,然后又一次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他不敢想。
后来的几天,他和沈知意的接触越来越频繁。白天开会对接,晚上有时候一起吃饭,有时候在会议室里加班改方案。两个人之间的交流始终是礼貌的、克制的、保持着安全距离的。没有人提起过去,没有人提起高中,没有人提起那个夏天。他们像两个普通的合作伙伴,说方案,说图纸,说甲方需求,说时间节点。每一个字都是关于工作的,没有一句是关于自己的。
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有一天加班到很晚,会议室里只剩下陆萧和沈知意两个人。陆萧坐在电脑前修改图纸,沈知意坐在对面翻看方案文本。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和翻页的声音。窗外的城市已经亮起了灯火,远远近近的,像一片光的海洋。冬天的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沈知意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知道我为什么学建筑吗?”
陆萧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打字。“不知道。”他说。
沈知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有一次,在图书馆里,你趴在桌上睡着了,我在旁边看着你,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你身上。那时候我在想,如果我能把那个画面保存下来就好了。后来我觉得,也许建筑可以。不是保存画面,是保存一种感觉。一种……让人安心的感觉。”
陆萧的手指彻底停下来了。他盯着屏幕上的图纸,眼睛的余光里是沈知意的影子。他没有转头,没有回应,甚至没有动。他就像一个被人按了暂停键的视频画面,定格在那个瞬间,一动不动。
沈知意似乎也没有期待他的回应。他低下头,继续翻看方案文本,翻页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翻了几页之后又开口了,这次语气更轻了一些,像是在跟陆萧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可能挺矫情的,算了,当我没说。”
陆萧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知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开始继续翻文本。然后陆萧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如果不仔细听就会被翻页声盖过去:“不矫情。”
沈知意的手指顿了一下。
陆萧没有再说话。他把目光移回了屏幕上,继续修改图纸,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哒哒哒的,很有节奏,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但沈知意的嘴角,在陆萧看不到的角度,轻轻扬了一下。
那是很小很小的一个弧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它确实存在。
后来的几天,类似的时刻出现了好几次。有时候是在吃饭的时候,沈知意会不动声色地把陆萧不喜欢吃的东西转到离他远的地方——陆萧从来没有告诉过沈知意自己不喜欢吃什么,但沈知意就是知道,就像他六年前就知道陆萧不喜欢喝甜豆浆一样。有时候是在讨论方案的时候,沈知意会注意到陆萧的杯子空了,然后在他自己倒水的时候顺便给陆萧也倒一杯,放在陆萧右手边,方便他拿到。
这些细节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注意,根本不会发现。但陆萧全都发现了。不是他刻意去注意的,而是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早地记住了沈知意做事的习惯——六年前,沈知意就是这样,不动声色地、不声张地、像呼吸一样自然地对他好。
那种感觉让陆萧害怕。不是害怕沈知意,是害怕自己。他怕自己又一次把沈知意的好意误解成别的意思,他怕自己又一次在沈知意面前暴露出那些他藏了六年的东西,他怕自己又一次在以为可以靠近的时候被现实一巴掌扇回来。他怕的不是沈知意,他怕的是自己那颗不争气的心——那颗以为已经死了、已经凉透了、已经不会再为任何人跳动的心,在沈知意面前,又开始扑通扑通地跳了。
出差结束的前一天晚上,他一个人在酒店房间里收拾行李。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行李箱,洗漱用品装进袋子里,电脑塞进背包里。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了,箱子拉好拉链立在墙边,背包放在箱子上。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沈知意发的消息。
“明天什么时候走?”
陆萧打了几个字:“早上八点的车。”
过了一会儿,沈知意回了一条:“这么早。我还想说请你吃个早饭。”
陆萧看着那行字,犹豫了很久。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他想说“不用了”,想说“下次吧”,想说“没关系”。但这些话都不对。“不用了”太生硬了,像是拒绝。“下次吧”太虚伪了,因为他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没关系”太奇怪了,什么关系?没关系?
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嗯。”
发完之后他看着那个“嗯”字,忽然觉得很好笑。六年了,他一点都没变。他还是那个不会说话、不会表达、把所有情绪都咽进肚子里的人。沈知意发消息说想请他吃早饭,他回了一个“嗯”。这是什么意思?是同意了还是拒绝了?是“嗯我听到了”还是“嗯不用了”?他自己都不知道。
沈知意似乎也没有在意。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那等你下次来。”
陆萧看着那行字。“下次”。沈知意说了“下次”。这个词意味着还有下一次见面的机会,意味着沈知意没有把这次重逢当作一个偶然,意味着……意味着什么?他不敢往下想。他把手机扣在床上,躺了下来,盯着天花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沈知意的号码——那个他存了六年、从来没有拨过的号码。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通讯录,打开了沈知意的对话框,往上翻,翻到他们之前的聊天记录。
什么都没有。他换过太多次手机了,六年前的聊天记录早就不存在了。但他记得那些消息的内容,每一条都记得。沈知意发过“明天图书馆还去吗”,他没回。沈知意发过“你今天没来”,他没回。沈知意发过“在吗”,他也没回。沈知意发过一张图书馆窗外那棵树的照片,说“今天外面的树很好看”,他还是没回。
他一条都没有回过。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收不住了,怕自己把那些不该说的话全部说出来,怕自己变成一个连自己都看不起的人。所以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消失,选择了用六年的时间来逃避一个他根本逃不掉的人。
现在这个人就在他面前,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在他不知道的某个房间里,可能正看着手机,可能在看书,可能在睡觉。而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几公里。
他忽然很想见沈知意。不是“想”,是“很想”。那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撞来撞去,撞得他坐立不安,撞得他拿起手机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他想给沈知意发消息,想说“你在哪”,想说“我想见你”,想说“这六年我一直在想你”。但他一个字都没有打出来,因为那些话太重了,重到他不敢说出口。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六点就醒了。洗漱,穿衣服,检查行李,退房。他拖着行李箱走出酒店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灰蒙蒙的,路灯还亮着,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环卫工人在扫马路。冬天的早晨很冷,他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在路灯的光里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