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酒店门口,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车停在他面前,他弯腰打开后备箱,把行李箱放了进去,然后拉开后座的车门。
他刚坐进去,手机震了。
他拿出来看,是沈知意的消息。
“下楼了没?”
陆萧愣了一下,然后回了一句:“已经上车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里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那个状态持续了很久,输入了几个字,又停下了,又开始输入,又停下了。反反复复,大概持续了半分钟。
然后沈知意发来了一句话。
“我本来想说,我在你酒店楼下。”
陆萧拿着手机的手僵住了。他猛地转过头,从出租车的后车窗往外看。酒店门口,天还没完全亮的灰蒙蒙的光线里,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长款大衣,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手里拿着手机,正低头看着屏幕。他站在酒店的旋转门旁边,旁边是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枝干光秃秃的,在冬天的早晨显得格外萧瑟。
是沈知意。
他就站在那里,站在冬天的早晨六点半的寒风里,围巾被风吹起来又落下,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身体微微缩着,看起来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出租车司机回头看了陆萧一眼,问:“走不走?”
陆萧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沈知意还站在原地,没有动,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那条消息:“我本来想说,我在你酒店楼下。”
他张了张嘴,想跟司机说“等一下”,想打开车门跑回去,想冲过去问沈知意“你等了多久”“你怎么不早说”“你是不是傻”。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他忽然看到了沈知意发来的下一条消息。
“算了,下次吧。路上注意安全。”
那条消息很短,只有几个字,但陆萧盯着看了很久。他看到了那个“下次”又出现了,也看到了沈知意在消息末尾加的一个句号——沈知意发消息很少用句号,他喜欢用空格或者直接换行。但这个“路上注意安全”后面,加了一个句号。
句号。结束。到此为止。
陆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车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安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车。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把行李箱放在脚边,背包抱在怀里,看着车窗外的站台。站台上有人在告别,有人在挥手,有人拥抱。他谁都没有。
火车开动了。站台往后退,建筑物往后退,整座城市往后推。他靠在车窗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沈知意的名片。他把名片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然后他低下头,打开了沈知意的对话框,看着那条“算了,下次吧”。
他想回点什么,但不知道该回什么。他想说“好”,想说“下次见”,想说“今天早上很冷,你该多穿点”。他想说很多话,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他就那么一直看着那条消息,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城市,看着冬天灰蒙蒙的天空从车窗里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那个对话框里,在“算了,下次吧”上面,有一条他之前没有看仔细的消息。那条消息是沈知意在更早的时候发的,比“下楼了没”还要早,时间是凌晨五点四十三分。
那条消息只有一句话,很短,短到只有六个字。
“我睡不着,想你。”
但因为陆萧之前没有把对话框往上翻,他没有看到这条消息。
火车开出了城市,开进了旷野。冬天的田野是灰黄色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望无际的萧条。陆萧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耳机里的音乐震得耳膜发疼。他听着歌,听着听着,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睁开眼睛,拿出手机,把沈知意的对话框往上翻了翻。
然后他看到了那句话。
“我睡不着,想你。”
凌晨五点四十三分。
今天早上。
陆萧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钟。然后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巨大的、铺天盖地的情绪从胸口涌上来,涌到喉咙,涌到眼眶,涌到他每一个细胞里。他死死地盯着那六个字,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绳子,手指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睡不着,想你。”
沈知意说的。
沈知意在今天凌晨五点四十三分,在他还没起床的时候,在他还沉浸在不知道什么内容的梦里的时候,发了这条消息给他。沈知意说“我睡不着,想你”。不是“我想你了”,不是“有点想你”,是“想你”。没有“有点”,没有“稍微”,没有那些用来减轻分量的修饰词。就是“想你”,赤裸裸的,坦坦荡荡的,像一把刀一样锋利的“想你”。
陆萧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眼眶在发酸,鼻子在发堵。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做了一件他六年前就该做的事情。
他拨通了沈知意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那头是沈知意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醒,又像是根本就没睡。“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