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番外 上元夜之约（第3页）

赵匡胤的笑意从眼底漫上来，“那朕便等着。”

那之后，李煜几乎将自己关在书房里，白日弹琴，夜晚记谱。反复打磨之下，曲子的前半段已然完成，每次弹给赵匡胤听，赵匡胤都说好。

可越往后，他越觉得不够。写到第十六小节时，他停住了。

那是一个极轻的下行二度，接上行半音，然后顿住。他想在这里留一个停顿，让听者屏住呼吸，而后半段便会接上来，像那终于吐出的那口气。

可后半段，他始终没有写出来，因为那后半段里，藏着他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他害怕一旦落笔，他和赵匡胤之间那层微妙脆弱的平衡，就会被打破。

李煜想，再等等吧。等一个合适的日子，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那个人下次来，坐在他面前，他再让那后半段顺着弦自然地流出来。那样的曲子，才是鲜活的。

可他终究没有等到。

十月，汴京城迎来了第一场雪。

消息是在夜里传来的。李煜当时正坐在灯下，握着那支记谱的笔，对着第十六小节之后的空白出神。他听见院门被拍响，听见杂乱的脚步声，还听见有人在哭。

府里的下人脸色惨白，跪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侯爷，陛下……驾崩了。”

李煜没有动。他听见“驾崩”两个字，那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水，一层雾，怎么也落不到他心里去。

“你说什么？”他怔怔地问。

“陛下驾崩了。”下人伏在地上，痛哭出声，“今夜……刚走。”

笔从李煜指间滑落，跌在谱纸上，滚了两圈，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李煜低头看去，那道墨痕横贯第十六小节，一直延伸到后面的空白处，像一道再也无法愈合的伤口。

“知道了，你下去吧。”他说道，声音轻得几乎微不可闻。

门合上的那一瞬，李煜猛地伸手，死死攥住那半卷谱纸，指节泛白。他浑身不住地颤抖，喉咙像堵着一团滚烫的东西，怎么都发不出声来。他想哭，眼睛却干涩发疼，竟流不出一滴泪。

最后，他只是把脸埋进那叠谱纸里，肩膀一下一下地耸动，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窗外，雪越下越大，将整座汴京城都吞没了。

此后，李煜将那十六小节弹了无数遍，却总在同一个地方停住，怎么也写不下去。

他抱着琵琶坐在窗前，从清晨坐到日暮。手指按在弦上，弹出的音符一个个散落开来，怎么也落不到该去的地方。弹到第十六小节，他停下来，又从头开始。

一遍，又一遍，像一个人走在茫茫雪地里，反反复复地踩着同一条路。

他想，只要曲子没完，约定就还在；只要约定还在，那个人就仿佛仍在某个地方，等着听他弹完这一曲。

赵光义偶尔会派人前来问候，却不像那个人一样，亲自登门。

两年后的七夕，一只白瓷杯递到他面前，桂花与琥珀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递酒之人眉眼弯弯，笑着说：“侯爷，这是陛下赏赐的酒，请您饮下。”

李煜望着那杯酒，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七夕，金陵城里的宫灯。又忆起汴京的上元夜，满城灯火之中，那个人推开门，笑着对他说：“写完了，就弹给朕听。”

他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剧痛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整个人仿佛被从内向外拧转，脊柱向后弯折，四肢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他想喊，可喉咙里堵着的那个名字，怎么也喊不出来，只有血沫从嘴角汩汩溢出。视野的边缘渐渐暗了下去，最后，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曲子还没写完，可听曲子的人，已经走了两年了。

李煜的执念就停在那里，停在那半拍停顿里，像一根断了线的弦，在千年的风中，一直轻轻地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