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中人尚有余温,却再无半分起伏。
沈砚秋将脸深深埋进他颈间,那里还残留着一丝他记了千万遍、让他心安的浅淡气息。
他不敢用力,不敢哭出声,只死死抱着怀中渐渐变冷的人,指节泛白,像是一松手,就会彻底失去。
血与尘染脏了彼此的衣,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算尽一切,步步为营,忍辱负重,倾覆天下。
到头来,却终究没能留住他。
沈砚秋轻轻将脸贴在顾昭宁冰冷的额头上,眼眶通红,泪水无声滚落,砸在故人衣间,晕开小小的湿痕。
满城喧嚣,忽然淡去。
风,也静了一瞬。
第一片雪,轻飘飘落在顾昭宁微凉的鬓角。
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
漫天素白,无声坠落。
像上苍垂落的泪,覆了城头血,掩了地上尘,将这人间惨事,轻轻裹进一片苍茫。
他抱着怀中早已没有气息的人,坐在冰冷的地上,像抱着整个破碎的人间。
那场雪,本不该落在初春。
可连上天,都在为他哭泣。
京城的雪,埋葬的不只是顾昭宁。
更是埋葬了沈砚秋,活下去的所有希冀。
——大恒四十二年,夏。
新帝云曜登基,改元永熙。
先帝遗妃林枝尊为皇太后,居慈宁宫,垂帘听政,执掌权柄,朝野安定。
待朝局稳固,四方清平。
摄政王府内,沈砚秋一身素色旧袍,安静端坐。
他怀中紧紧抱着一把陈旧却精致的匕首,那是很多年前,顾昭宁亲手给他的。
案上,只有一封简短遗疏,十二字:
“臣事已毕,不敢负心,乞归尘土。”
而后,从容自裁。
太后林枝听闻,默然良久,终是轻轻一叹。
只命人以亲王礼葬之,不追谥,不立碑,不树传。
史书之上,寥寥一笔,轻如烟尘:
“永熙元年正月,摄政王砚秋薨。”
一生血海深仇,半世蚀骨情深。
终只落得,史书一行,淡烟轻过。
无人知晓,那年深春,那场迟来的大雪里,埋着两个少年。
一个叫顾昭宁,一个叫沈砚秋。
一个生于荣光,死于温柔。
一个活于煎熬,终于情深。
他们错过了一生。
只约好了,下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