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罗将茶杯放在桌上,目光微沉。她本不是多话的人,但昭宁昨夜帮了她们夫妻大忙,她心里对这位齐国公主已经有了几分信任,加上昭宁问得自然而然,她便没有多想,叹了口气道:“公主有所不知。新帝虽然登基,但朝政大权并不在圣上手中。太师宇文护以辅政之名独揽朝纲,朝中六部、三省的紧要位置全是他的人,圣上想提拔一个自己信得过的人,都要看太师的脸色。”
“太师宇文护?”昭宁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平稳,连她自己都佩服自己的演技。她垂下眼帘,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然后像是对这个名字一无所知的外人一样,轻声问道,“他是个怎样的人?”
伽罗沉默了一瞬,似是在斟酌措辞。最终她说:“他是一个……深不可测的人。有他在,大周朝堂就永远别想风平浪静。不瞒公主说,我们此番回京,明面上是圣上召见,实则圣上身边能用的人太少了,他需要一个能与宇文护抗衡的人,所以才想起了杨坚。”
这些话已经涉及朝堂机密了,伽罗能说出来,说明她确实把昭宁当成了自己人。昭宁心里一暖,随即又是一涩——她的傻妹妹,还是和十年前一样容易对人掏心掏肺。
“那位太师如此权势滔天,难道就没有人能制衡他吗?”昭宁又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天真和担忧。
伽罗摇了摇头:“谈何容易。宇文护在朝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朝堂上一半以上的官员都与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更关键的是,他手里握着禁军和京畿兵权,圣上虽然贵为天子,却连调动一队御林军都要看他的脸色。”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低沉了些,“而且……他和旁人不一样。旁人争权夺利,好歹还有软肋、有破绽,可宇文护这个人,似乎什么都不在乎。十年前或许还有一个人能让他有所顾忌,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昭宁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那个人是谁?”
伽罗的目光落在窗外的灯火上,神色有些恍惚,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道:“那是我阿姐,独孤般若。”
昭宁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地问:“独孤般若……是那位传说中的独孤家大小姐吗?我在齐国也略有所闻,听说她当年权倾朝野,后来又……又意外身亡了。”
“意外身亡。”伽罗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是啊,意外身亡。她死在宇文护怀里,宇文护亲眼看着她咽的气。这些年我一直觉得,宇文护之所以变成现在这副无人能挡的模样,是因为我阿姐去世了。以前有阿姐在,他好歹还算个有血有肉的人,现在……”她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昭宁没有说话。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发抖。
十年了。她以为自己的死不过是宇文护权谋生涯中的一段插曲,一枚弃子、一段旧情,过了便过了。可伽罗的话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那些被她死死锁在心底的记忆——那人抱着她时滚烫的眼泪,嘶哑到变形的呼喊,还有那双从不示弱、从不屈服的眼睛里,铺天盖地的绝望。
她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是临死前意识模糊产生的臆想。可听伽罗的意思,那一切竟是真的。
昭宁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将所有翻涌的情绪狠狠压下去,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一片澄澈。她转移话题,故作担心,轻声道:“夫人这样说,我倒是更害怕了。到了京城之后,我这个人质该不会被那位太师盯上吧?”
伽罗回过神来,宽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公主不必担心。你是齐国皇族,又是圣上下旨召来的,宇文护再权势熏天,也不至于明面上为难你。况且有我和杨坚在,定会护你周全。”
昭宁笑了笑,道了声谢,心里却想:恐怕没有那么简单,我已经破了宇文护的布局,他当然不会明面上为难我,但是在暗处会把我查个底朝天,然后像猫捉老鼠一样,一点一点地将人逼入死角,紧紧抓在手上。这才是他……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昭宁便起身告辞,回了自己的客房。
夜已经深了。镇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整条街巷陷入了沉睡般的寂静。昭宁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灰扑扑的帐幔,耳边反复回响着伽罗说的那句话——“宇文护亲眼看着她咽的气。”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无声地流了一会儿泪。然后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用力把眼泪擦干,在心里告诉自己:独孤般若,你哭也哭了,想也想了,从明天开始,这件事永远不许再想。你不是为他回来的,你是为齐国回来的。
你欠他的,十年前那条命已经还清了。你不欠任何人什么了。
可是枕巾上的湿痕却久久不干,像一场下在心口的雨,悄无声息,却淋得人透骨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