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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一九九〇（第2页）

她所有底牌，我一清二楚。

樊辛的丈夫夏明华，在厂里担任采购销售科科长，常年外出跑供销。外人只看见他四处闯荡，看好他的前程，可我清楚，三年之后他就会因贪腐案发锒铛入狱。即便抛开牢狱之灾不提，就算夏明华顺利发迹，这个被大伙称作"万元妇"的樊辛，到头来也只会是第一个被他舍弃的人。

"卫伟！"

肩膀被人从后面猛地一拍。我肩膀一紧，回头看见同事小赵挤眉弄眼的脸，他凑过来压低嗓音："啧，樊辛喊你去她家？千万别去！你知道厂里背地里都叫她什么吗？"

"什么？"

"万元妇。"小赵左右张望，声音压得只剩气音，"前两年，她跟咱们厂副厂长张小林那档子事……"

"铸造车间卫伟！听到广播后请立刻到保卫科来一趟！"

厂区高音喇叭骤然炸响，滋滋的电流声撕开暮色。播报重复两遍，刺耳的尾音拖了好几秒才消散。

小赵脸色瞬间发白："糟了，谢胖子被打那事，保卫科怕是要找你问话！"

我没有答话，抿着嘴朝保卫科走去。小赵在身后喊了声"有事喊我"，脚步声朝着相反方向远去。

厂区暮色越沉越浓，凤凰山飘来灰蒙蒙的烟尘，整片厂房笼罩其中。路边白炽灯闪烁两下亮起，灯罩下密密麻麻围满飞蛾，不断扑棱着撞击玻璃。

上辈子接受问询时，我老实拘谨，事后保卫科长刘德胜处处给我穿小鞋。

这辈子，我捏紧口袋里冰凉的钥匙，掌心被金属握出印痕。

一切，都不一样了。

保卫科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我推门进去，科长刘德胜翘着腿坐在办公桌后方，嘴里叼着一根红梅烟，一双三角眼微微眯起。

面前搪瓷缸盛满浓茶，茶叶沫浮在水面，缸壁结着厚厚一圈黑褐色茶垢。

"坐。"

我坐在对面吱呀作响的木椅上，身子刚落座，老旧弹簧发出一声刺低沉的哀鸣。

刘德胜摁灭烟头，指节轻轻敲击桌面："姓谢那事，你看见了？"

"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他紧紧盯着我，那双三角眼如同两把钝刀片，缓缓在我脸上刮动。

上辈子坐在这把椅子上，我后背沁满冷汗，畏畏缩缩斟酌字句。如今我向后倚靠椅背，坦然与他对视，心跳平稳得如同厂门口那口老旧座钟。

"天快黑了，巷子里光线太差，没看清动手人的样貌。"

刘德胜持续注视我五秒钟，随后端起搪瓷缸滋溜喝下两口茶水，手指不急不缓摩挲缸壁。

"行。回去吧，别到处胡乱议论。"

我起身准备离开。

"对了。"他在身后叫住我，"听说你跟小赵合租，住处是樊辛那栋楼？"

我脚步一顿："嗯。"

"少跟樊辛打交道。那女人一身是非，沾上甩不掉。"

他没有细说缘由，但话语里的警告意味，胜过喇叭反复广播。

我推门走出办公室，走廊白炽灯持续发出滋滋声响，一只肥大飞蛾撞上灯罩坠落，仰躺在地面不停蹬腿。我抬脚走过，鞋底传来轻微的咔嚓声。

回到宿舍，小赵正盘腿坐在床上嗑瓜子，地面落了一层瓜子壳。看见我进门，他立刻跳下床迎上来："怎么样？没有为难你吧？"

"只是简单问话。"

"你怎么答复的？"

"没看清样貌。"

小赵长长松了口气，往床上一瘫，抓了一把瓜子递过来。我摇了摇头，坐到铁架床边，抬头望向天花板。

上辈子，我盯着那块暗黄色水渍看了整整五年，总觉得轮廓像一张模糊人脸。

此刻再看，它平平无奇。唯有脑海里踏风机械厂地形图愈发清晰——各个车间、仓库、办公楼方位，厂区内外通路、围墙缺口，所有细节历历在目。这些路线，全是上辈子受尽磋磨硬生生记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