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还没说完,"小赵把瓜子袋塞到枕头底下,"万元妇的旧事,还听不听?"
"你讲。"
小赵眼睛一亮,盘腿坐直身子,压低声音,带着聊秘闻独有的兴奋:"三年前夏天,夏明华出差提前返程,夜里九点到家。推开家门,正好撞见樊辛和张小林在床上。"
"张小林当场吓得手足无措。樊辛跪在地上哭着哀求,两人关在屋里谈了一整夜,最后张小林拿出一万元封口。"
"一万元?"
"整整一万元。"小赵竖起右手食指,"一万块,普通工人干好几年都未必能攒下。你说这个女人厉害不厉害,捉奸在床,反倒能让对方掏钱平事。"
我背靠墙沉默。
小赵嘴里传成"一万块",可我知道实情只有三千。消息在厂区传几遍就能翻十倍。数额不重要,重要的是——张小林。
踏风机械厂副厂长,分管生产与采购。表面斯文和善,几年后进口机床采购项目,他收受十五万回扣,购入劣质设备,导致车间谭师傅死亡。后检察院立案侦查,张小林锒铛入狱。
眼下是1990年,机床招标尚早,贪腐之事未曾暴露。
但我提前三年洞悉一切。
我缓缓攥紧身下床单。
"所以啊,"小赵伸手拍了拍我的膝盖,"千万别去她家。这女人一身是非,沾上身很难摆脱。厂里流言蜚语,能把人活活压垮。"
我没有接话,片刻之后站起身:"我出去透透气。"
"哎!卫伟,你别冲动——"
房门关上。夜风顺着宿舍巷道涌入,裹挟焦炭与潮湿泥土的腥气。我站在出租屋门口,看着樊辛那栋三层小楼,二楼暖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透出,像一只半睁半阖的眼睛。
我没有犹豫,迈步穿过马路。走出十几步,身后响起一道声音。
"卫伟。"
音量不大,却清晰传入耳中。我猛然回头。小巷口路灯下,一道人影倚靠电线杆。灰白头发梳理整齐,双手背在身后,嘴角挂着一抹难以辨清的笑意。
——张小林。
他望着我,缓缓开口:"这么晚了,去哪儿?"
我身形一怔。前世一模一样的场景。
他站在这根电线杆下叫住我,那时我慌张结巴,谎称前去交房租,他笑着拍拍肩膀叮嘱年轻人早点休息。当年我当真以为他只是路过,善意提点。直到后来被发配铸造车间,我始终想不通,一名副厂长,为何刻意针对底层职工。
重生之后,一切豁然开朗。他家住在厂区东侧干部楼,抵达樊辛住处需要横穿整片厂区,根本谈不上顺路。他专门在此等候,监视樊辛,也留意每一个夜里去往小楼的男人。
他惧怕旧事重演,害怕当年那笔封口费的烂账被人翻出来。
我看向他,两秒之内,脸上浮现恰到好处的笑容,带着十九岁工人面对副厂长该有的恭敬与礼貌。
"张厂长,"我开口,"我正想找您。明天车间那批电机,我有一点想法想跟您汇报。"
张小林眉梢微微一动。
"什么想法?"
"关于这批电机的故障率。"我语气平淡,如同随口闲谈,"我翻看近期检修记录,三台电机报修,最终只完成两台维修。第三台三百多元维修款项,您清楚去向吗?"
刻意轻描淡写,却字字直击要害。张小林微微眯起双眼。路灯下,他神色转瞬微变,随即恢复如常:"年轻人不要过问不该管的事。早点回去休息。"
他不再多言,背着手转身离开。
步伐不快,脊背却比刚才绷得更直。我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脸上笑意缓缓褪去。
我站在路灯下,抬手擦去额角薄汗,转身返回合租屋。
出租屋,小赵已经打起呼噜。
我躺在床上,望向黑暗里天花板那片水渍,在脑海梳理次日计划。电机三百元维修款,不足以扳倒刘德胜,但足以让他接下来数月不敢明目张胆刁难我。至于张小林,方才一句提点,足够让他彻夜难眠。
樊辛这条线,迟早要用。但时机未到,不能心急。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好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