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开厚重布帘,冰冷晚风扑面而来,后背早已被一层冷汗浸透。
樊辛拽着我跑了两三百米,拐进僻静巷道才停下。她弯腰大口喘气,碎花衬衫后背洇出大片深色汗渍。
"你斗不过他们的,"她直起身,目光落在我肿胀的颧骨上,"肿起来了,要不要去医务室?"
我抬手碰了碰伤处,火辣辣地疼,好在骨头没事。
"不用。单打独斗,那瘦子近不了我的身。"
"我知道你性子硬,"樊辛叹气,"可踏风厂这片地方,光靠硬气行不通。这群人和刘德胜、派出所有交情,你今天打伤他们,明天刘德胜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收拾你。"
我背靠墙壁,仰头望向巷道上方狭长的夜空。星辰稀疏蒙尘。
"难道无处说理?没钱没势,就只能白白挨打?"
樊辛沉默几秒。
"大姐在外打拼这些年,吃过的亏比你想象得多,"她声音低沉,"道理归道理,可在这里……有些委屈,咽也得咽,不咽也得咽。"
路灯斜斜洒在她侧脸,三十出头的人,眼角已经有浅浅细纹。前世的这一刻,我心里满是感激。十九岁的少年,被她从冲突里拉出来,心绪纷乱,还傻乎乎对她放下全部戒备。
往后整整三年,我才慢慢醒悟过来,自己不过是被人拿来当挡箭牌。
重活一世,我看得通透。今晚她出手救我,不全是好心。这群混混之中有人和张小林有牵扯,冲突闹大,很容易把她多年前的旧事一并翻出来。出面拉开我,本质也是保全她自己。
但现在万万不能撕破脸面。樊辛手握不少关键信息,她丈夫夏明华手里的进货渠道、往来的商人,都是以后查证采购贪腐案必不可少的线索。
“樊姐。”我开口。
樊辛抬眼看向我。
“今晚多谢你。”我语气听上去诚恳,心底却始终保持警惕,“若是没有你,今晚局面很难收场。”
她微微一怔,随即浅浅一笑。路灯底下,这份笑意比白天食堂客套的模样多了几分真实。
“男子汉不必这么客套。回去拿冷毛巾敷一敷,别硬扛,明天还要上工。”
我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向巷口,中途脚步顿住,回头叮嘱:“卫伟,舞厅鱼龙混杂,往后尽量少来。若是真想找人跳舞——”
话到嘴边,她又轻轻摇头,没有继续往下说,踩着高跟鞋,身影渐渐消融在夜色里。
我站在巷道,目送她走远,目光望向远处那栋三层小楼。二楼窗户漏出暖黄灯光,久久没有熄灭。
指尖再次按压颧骨,一阵刺痛传来。上辈子我当真听进去她的劝告,半年没有踏足舞厅。后来才明白,她不是怕我受伤,是怕我在这里听见不该外泄的厂区秘事。
这一世,所有藏在暗处的弯弯绕绕,我全都心知肚明。
回到出租房屋,小赵正趴在桌边翻看一本《故事会》。看见我脸上高高肿起的颧骨,书本啪地掉落在桌面上。
“怎么回事,谁把你打成这样?”
“舞厅遇上几个混混,没事。”
“刚刚门口我看见了,是樊辛把你拉走的?”
“嗯。”
小赵沉默几秒,刻意压低声音:“卫伟,我还是劝你一句,少跟她搅在一起。厂里传的那些闲话,你心里应当清楚。”
“我心里有数。”我打断他,躺倒在铁架床上。
闭上眼睛,颧骨一阵阵抽痛。脑海里盘旋的,不是挥拳的瘦子,也不是手里攥酒瓶的黄毛。
是舞厅那一身白裙,领口小小的蝴蝶结,还有那一缕时隔三十四年,再度闻到的茉莉花香。
前世,我终究和她错过,什么都没能为她做。
这一世……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可我清楚,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不只是人心,还有整个时代现实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