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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药香（第1页）

我刚躺下，忽然院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顺着窗玻璃望去，一道素白身影静静立在路灯底下，手里攥着洗得干净的帆布小包。昏黄灯光从她身后漫上来，将那条白裙子柔和的轮廓细细勾勒——是舞厅里替我挡驾的姑娘，杜妮。

我心头一怔，慌忙起身推门出去。

"你怎么来了？"

她指尖绞着帆布包带，眼里还盛着傍晚那场冲突的歉意："来跟你赔个不是。刚才动手的人是我前男友刘二毛，让你平白挨了拳，我心里过意不去。"

我抬手碰了碰肿胀的颧骨，摇头："皮肉伤，不算什么大事。"

"哪能算小事。"杜妮垂下眼睫，沉默片刻才开口，"我原先在广东棉纺厂做工，今年开春母亲走了，只剩父亲一人，身子不好没人照料，我就辞了活回踏风厂落脚。"

她抬眼，目光落向远处的生产车间。

"刘二毛是我回来后经人介绍处的对象。处久了才看清他本性，整日游手好闲，跟街上那群少幺毛鬼混，沾酒就发脾气。两个月前我提分手，他死死纠缠不放，只要撞见我和任何男性说话跳舞，当场就会发飙。"

突然，院门边飘来一声轻笑。

樊辛没走远，斜倚在木门框上，双臂环胸："说到底别人是喜欢你，心里放不下你。"

杜妮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无奈和疲惫："这不是喜欢，是占有欲，像块甩不掉的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找他谈过，找他父母劝过，甚至去派出所报过，半点用没有，反倒让他变本加厉。"

晚风一阵紧过一阵，焦炭味混着她发丝间的茉莉花香。路灯把她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素白裙摆轻轻晃动，在灰蒙蒙的厂区夜色里格格不入。

她低头拉开黑色帆布挎包，取出一小瓶碘伏和一叠无菌纱布递到我面前。

"医务室关门了，你先用冷水冷敷，明天还肿就去厂医务室看看。"

我伸手接药，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那触感细腻温软，和我常年翻砂打磨、布满粗硬老茧的手掌形成鲜明对比。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耳根瞬间烧得发烫。

杜妮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笑意，轻声打趣："我又不会吃了你，瞧你这样子，很少和女孩子相处吧？"

一句话精准戳中我埋藏三十四年的酸楚。上辈子在铸造车间熬了五年，下岗后颠沛流离，从未有姑娘这般待我。我整张脸烧得滚烫，一直红到耳根。

"辛苦你跑一趟，"我讷讷道谢。

"一点小东西而已。"她又笑了一声。

樊辛见状，识趣地摆手："你们慢慢聊，我先休息了。"她转身离去，碎花衬衫的背影融进夜色。

小院里只剩我和杜妮。

远处铸造车间的冲天炉彻夜不息，橘红火光从厂房缝隙翻涌而出，像条蛰伏夜空的火龙，将半边厂区映得亮如白昼。两人相对无语，唯有院墙外一排老杨树被晚风拂动，落下沙沙细响。

杜妮抬眼望向远处炉口，声音放得更轻："我常在职工阅览室看见你。别人下班要么打牌要么歇息，只有你总抱着自考课本坐在角落。"

我心口狠狠一颤，积压半生的酸涩翻涌上来，堵得喉咙发紧。

前世无数个深夜，我满身粉尘汗臭缩在宿舍啃教材，原来早就落入了她眼中。那些无处倾诉的委屈、看不到前路的茫然，在此刻忽然有了出口。

我攥紧纱布，声音干涩低沉："铸造车间太熬人，整日粉尘漫天、高温灼人、机器轰鸣，干到头发花白也只能守着死工资。我没学历没门路，总觉得这辈子困在这里看不到头。"

这番话我在前世憋了整整五年，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

杜妮沉默几秒，轻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出厂里尚未传开的隐秘："工厂这两年订单一年比一年缩水，厂里高层已经在私下商议精简人员，往后大规模裁员是早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