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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药香（第2页）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前世那场席卷无数国企职工的下岗潮，我亲眼见证了它的残酷——九五年第一批优化清退，九七年第二批大规模裁员，踏风机械厂上千职工裁得只剩几十号人，铸造车间几乎被清空，而我正是第一批被辞退。

"裁员……真的会波及铸造车间？"我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

杜妮没有肯定答复，目光移开望向远处厂房："眼下说不准。"

她话锋一转，眼底带着几分真诚，"你若实在不愿困在翻砂工位，我或许能帮你向上面申请调岗。"

短短一句话在我心底掀起滔天巨浪。只要调离铸造车间，哪怕只调去打磨、机床班组，工作环境也能天差地别。更关键的是，厂里裁员向来优先清退一线重体力铸造工，换去别的车间就能避开下岗名单，躲开前世压垮我的绝境。

可重生一世，我早已看透人情冷暖。我拿出一根没点燃的红梅烟，指尖反复捻转烟身——世上从无凭空而来的好意。

她今日这份人情日后必然要还。

我斟酌片刻，试探着开口："你父亲在厂里是什么职务？"

"一般领导而已。"杜妮坦然相告，也不愿给我不切实际的期待，"但你不必抱太大指望，我只能试着在父亲面前提一句，最终能不能批要看厂里安排。不过普通一线岗位调换，把握还算大些。"

寥寥数语，像一道刺破漫天阴霾的微光。

前世我放下身段四处求人，没有一人愿意伸手拉我一把；如今重回1990年，竟有人主动递来挣脱泥潭的机会。

可我强行压下心底的躁动，不敢全然轻信："多谢你的好意，我仔细斟酌一下再答复你。"

晚风越来越凉，她拢了拢单薄的裙边："太晚了，我该回去了，父亲还在等我。"

她转身走出两步，又回头看我："舞厅以后少去，那群混混记仇。若是遇上难处，白天到图书室寻我，我在那边值班，自考资料我也可以帮你留下来。"

我静静立在院门口，目送那抹素白裙影顺着路灯渐行渐远，消失在宿舍楼拐角。

掌心攥着的碘伏纱布被捂得温热。我低头望着这份细微温柔，心底五味杂陈。

走回屋，小赵早已鼾声震天。我打冷水浸湿纱布敷在肿胀的颧骨上，冰凉触感稍稍压下皮肉灼烧般的痛。

躺上床，睡意全无。杜妮方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海盘旋：裁员将至、调岗尚存机会、她父亲的话语权。

不知熬到几时，困意终于裹挟而来。

梦里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一条幽深漫长的隧道横亘眼前，前方有道模糊人影引路，可无论我怎么跑都追不上。隧道尽头，层层铁网被焊死，几个焊工戴着面罩举着焊枪不停封堵出口，刺眼白光此起彼伏。

我拼尽全力冲上前嘶吼："为什么封死出口！放我出去！"

焊工始终没抬头，焊枪滋滋喷溅火光，闷声吐出一句冰冷话语："属猪的困在这里，不准出去。"

我浑身猛地一颤，骤然惊醒。

后背已被冷汗浸透，黏在粗布衣衫上凉意刺骨。窗外天际透出浅白微光，铸造车间炉火彻夜未熄，远处持续传来低沉厚重的机器轰鸣。

我抬眼望向天花板那块熟悉的暗黄水渍，慢慢平复急促的喘息。

属猪。我生于一九七一年，今年正好十九。前世整整五年困在踏风厂铸造车间，下岗后半生颠沛还债，直至孤独离世。

但这一世——

我翻身坐起，从枕头底下摸出杜妮送的碘伏和纱布，静静看了片刻，小心收好。

前世困住我的命运牢笼，这一回，我绝不会再让它锁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