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没多留,端着盆子继续往前走,碎花衬衫的衣摆被晚风撩起来一角。走出几步又回头,声音不高不低:"昨天门岗那事,以后自己多留个心眼。有些亏吃一次就够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心里把那句"有些亏吃一次就够了"翻来覆去碾了好几遍。
她说的对。
昨天那把场冲突现在想起来还手心冒汗。但凡杜长河晚到几分钟,但凡那群黄毛先动了手,假如我一时冲动,这辈子就会在档案上留一条黑底子。
职工澡堂的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把工装脱下来放在一边,手指隔着布料摸了摸内兜里那张调令的轮廓。
滚烫的水流顺着脊背往下淌,把两年来嵌在皮肤纹理里的铁灰一层一层冲刷下来。我看着地上的水慢慢变黑,又慢慢变清,忽然觉得整个人的骨头都轻了几分。
换好衣服回到出租屋,小赵还没下班。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窗外冲天炉的火光沿着窗帘缝隙爬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红线。
我坐到床边,把调令从内兜里掏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红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我想起上辈子。上辈子哪有什么调令?在铸造车间整整熬了五年,铁水烤坏了半张脸的皮肤,耳朵被炉声震得长期耳鸣,最后等来的是一张薄薄的"解除劳动合同的通知"。
那天我攥着那张纸站在车间门口,跟今天一模一样的位置。
五年的苦换一张纸。下辈子我送外卖跑工地睡地下室,死了都翻不了身。
而今天,站在同样的地方,手里攥的是调令。
我慢慢把那张纸折好,重新放回枕头底下。
窗外冲天炉的火光还在亮。可他我心里清楚,炉火照着的那个铸造车间,从此跟自己没有关系了。机床车间的窗外是整整齐齐的水泥路,是安静运转的车床,是干干净净的白墙。
我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红光。
杜长河帮了我,这是恩情,得还。
厂长李佳在会议上压着车间副主任的任命没批,这是明摆着跟杜长河掰手腕,自己夹在中间是棋子也是靶子。
樊辛两次出手相助背后有自己的算盘,可自己欠她人情,得记着。
还有张小林,那位表面上和和气气的副厂长,手里攥着等几年就要捅出来的采购回扣烂账。
几年后全厂大裁员,机床车间能保住多少人?我不知道。但这次自己不用再像上辈子那样,等刀砍到脖子上才反应过来。
我有未来记忆,却依旧会被人性弱点裹挟,会侥幸、会冲动、会犯错。我无法逆转时代大势,只能步步谨慎,在洪流之中守住本心、守住生路、守住普通人的尊严。
闭上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明天去机床车间报到。新工装、新工位、新开始。
这是我这辈子踏出的第一步。
而自己知道,这只是第一步。而这一步,我等了两辈子。
天刚蒙蒙亮,院门外传来轻叩门的动静。我拉开门,樊辛端着一只粗瓷碗站在门边,碗里腌萝卜红油透亮。
"听说你今天调去机床车间,特意拿点咸菜给你配早饭。"她眉眼带笑,目光扫过我一身干净工装,"总算熬出头了。"
我双手接过瓷碗。昨日门岗刘二毛带人围堵,若不是她提前跑去给杜妮父女报信,假如当时我一时冲动,今天别说调令,人已经在派出所蹲着了。
她嘴上说着"有些亏吃一次就够了",可这一次的亏,是她替我挡下来的。
"樊姐,"我叫住她,"昨天的事,我记着。"
樊辛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接话,端着空盆子转身走了。碎花衣摆消失在院子晨雾里,轻飘飘的。
踏风厂六大车间顺着厂区主干道一字排开。铸造车间紧靠西侧围墙,整日飘着呛人的焦炭黑烟。机床车间藏在办公楼后方,外围围着一圈冬青绿化带。一踏进这片区域,刺鼻的煤尘瞬间消散,空气里只剩机油清冽的淡香,地面扫得干干净净,红砖墙面刷得平整透亮。
八点,机床车间大门推开,工人们三三两两走进去。他们身上不再是黑灰的工装,大多穿着整洁的藏青工服。不少老师傅腰间常年挂着卷尺和游标卡尺,步履沉稳,眼神笃定。
我攥紧调令,深吸一口气,跨进车间大门。
宽大整洁车间内,数十台老式C620普通车床、铣床、刨床整齐分列两侧。九十年代尚无数控设备,所有零件全靠手摇操控。主轴匀速转动,乳白色切削冷却液顺着工件缓缓滴落。
地面铺着防滑橡胶垫,墙角排风扇昼夜不停转动,没有丝毫铸造车间那种闷热窒息的压抑感。每台机床旁边立着铁皮图纸架,夹着打印出来的加工图纸,墙面贴满公差标准和安全生产红标语。
车间主任周建国五十出头,满头花白短发,手掌布满厚茧,鼻梁上架着一副磨花了的老花镜。我快步上前,双手恭敬递上调令,微微躬身:"周主任,铸造车间卫伟,今日报到。"
周建国接过调令仔细看完,抬眼上下打量了我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