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平和,不偏不倚:"机床是精细技术活,跟铸造靠蛮力完全两码事。图纸、卡尺、车刀,一样都不能马虎。新人统一安排师傅带,能学到多少,全看自己。"
我连忙点头:"主任放心,铸造再苦我都熬过来了,技术活我一定踏踏实实学。"
周建国领着我穿行在机床之间。车间里声响层次分明,车床旋转嗡鸣、铣床打磨簌簌、磨床细碎刺耳。多数老工人只顾埋头赶活,只有几个人抬眼瞥过来,目光里藏着几分轻视。
走到窗边一台擦拭得锃亮的C620车床前,工具箱摆放整齐,车刀、千分尺、塞尺分门别类。旁边站着一名五十来岁的中年车工,身形清瘦,双手布满深浅不一的疤,是车间工龄最长的老师傅谭老根。
"老谭,给你分个徒弟,铸造调过来的卫伟,性子踏实肯吃苦,你多传授点基础手艺。"
谭老根放下卡尺抬眼扫了我一下,语气淡淡:"主任,眼下这批传动轴工期压得紧,带徒弟耽误产量。再说翻砂出来的坐得住机床?别干两天嫌枯燥撂挑子。"
这话像一根细针扎在我心口。上辈子在铸造车间,人人嫌我没背景;这辈子到了技术车间,又被人轻视底子差。
我握紧拳头又松开,脸上没露出半分不悦。
周建国拍了拍他肩头:"车间手艺不能断根,这孩子悟性不差。你先教基础操作,不耽误正常赶工。"
谭老根沉默片刻,点了头。
他指了指机床边一条小木凳:"先站边上看,不许上手碰任何手柄和卡盘,别碰坏工件、撞弯主轴、原材料。"
我乖乖站在一旁,目光牢牢锁在运转的工件上。从前只懂铁水浇筑毛坯,今天才看清一块粗铁疙瘩要经过粗车、精车、铣键槽、打磨数道工序,才能成为合格零件。
谭老根每十几秒便停下机床,拿卡尺比对图纸上的毫米公差,微调进给手柄,每一步操作都精准到分毫。
一上午转运毛坯的推车络绎不绝,全是铸造车间送来的法兰和传动轴坯料。谭老根全程不多言语,只顾赶工期。
我静静站在侧边,把开机润滑、校正中心、更换车刀、清理铁屑每一个动作都默默记在随身小本子上。
休息时,谭老根递来一张简易零件图纸和一把钢直尺:"先看懂外径内径、尺寸公差。图纸没吃透,碰机床都别想。"
图纸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机械符号,大半术语我全然陌生。午休时车间工人尽数去了食堂,我独自守在车床旁对照图纸反复琢磨,掏出本子逐条记下看不懂的参数,打算傍晚去图书室找杜妮借教材。
下午开工,谭老根分配基础杂活,旁人偷懒敷衍的零碎活,我做得一丝不苟。机床边角缝隙里的细碎铁屑用毛刷一点点扫干净,台面擦拭得不见半点油污,工具箱里车刀按型号重新排好。
谭老根看在眼里,神色柔和了些许。二十多年的车工生涯,他见过太多心浮气躁的年轻人,一心只想上手切削,不屑做清扫打底的基础活,最后图纸看不懂,批量报废零件扣班组绩效,灰溜溜调走。
像我这般沉下心做杂活的新人,确实少见。
临近下班前,他终于放下手里的工件,手把手教我区分粗车刀与精车刀,演示刀架拆装的手法。语气依旧严肃,却多了几分传授手艺的耐心:"铸造拼力气,机床拼眼力和耐心。加工差个零点零三毫米,装配直接卡死,整根轴全部作废,原材料、工时全打水漂,整个班组绩效跟着受牵连。"
说着他拿起一件因尺寸偏差报废的轴件递到我手里。冰凉金属触感下,细微的切削误差清晰可见。我指尖反复摩挲,牢记他的告诫。
下班铃响,工人们陆续离开。我拖到最晚,把机床周围的铁屑扫净,机油加满,工具箱归位整齐,才脱下工装往外走。
推开车间大门时,暮色正浓。远处铸造车间的冲天炉红光隔着围墙透过来,橘红色的火光铺在水泥路上,像一条沉默的河。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井然的机床车间。
我忽然想起上辈子,也是这个时辰,也是这道门,也是这片被炉火映红的天。
那天,我手里攥的是一张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
送外卖、跑工地、睡地下室,被人抢过单,被人扣过工钱,被人当面骂过废物。最冷的那年冬天,我蜷在桥洞底下盖着捡来的纸板,数着口袋里最后三块七毛钱,想着明天要去哪。
而现在。
身后是亮着灯的机床车间,安静、整洁、井井有条。
"第一天怎么样?"
刚走进宿舍,樊辛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她正踮着脚从晾衣绳上收被单,白床单在暮风里呼啦一下展开,把她整个人裹进去又露出来,像一只在风里翻飞的旧风筝。
"挺好。"我冲她扬了扬手里的图纸,"就是看不懂的地方太多,得补课。"
夜色彻底沉下来,远处的冲天炉熄了火,最后一点红光像被掐灭的烟头,消失在厂区尽头。
我推开出租屋的木门,屋里黑漆漆的,小赵还没回来。
窗外的飞蛾又开始往路灯上撞了,啪嗒啪嗒的,像一串细碎的脚步声。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想要彻底挣脱前世颠沛流离的命运,光靠一纸调令远远不够。唯有沉下心吃透机加工手艺,攥住实打实的立身本事,再借脑海里三十年来记忆步步筹谋,才能在九十年代这波时代浪潮里,牢牢握住自己的命运。
机床车间第一天,结束了。可真正的好戏,恐怕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