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饺子馆里的醉与醒（第3页）

"我那时候十九岁，脸皮薄，被当众这么一说，下不来台。最后一咬牙，倒了满满一杯，一口气闷了。"

"然后呢？"

"然后我冲进厕所吐了，后来的事记不太清。那份工作自然没去。

在家里躺了两天，吐得胃里翻江倒海，我母亲端着米汤守在床边，一边喂一边掉眼泪。"

饺子馆里忽然安静下来。角落那台风扇还在转，嗡嗡的。

杜妮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如果是我，我就直接告诉他们，我不会喝酒。如果以酒论英雄，那这面试我不参加了。"

我浅笑了一下，没接话。

她说得对，但那是她。

她是厂里党委书记的女儿，在厂里走到哪都有人喊一声"杜书记家闺女"，旁人见了她总要多客套几句。

她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不"，因为她有说不的资本。

而我呢？我从前什么都没有。上辈子没学历、没背景、没人脉，一份能吃饭的工作摆在面前，哪怕是一杯毒酒也得咽下去。

后来我咽了五年，在铸造车间里咽粉尘咽高温咽白眼，最后还是被一脚踢出去。

前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催收单，连个替我说句话的人都没有。

我突然想起樊辛那句话。

"如果你无钱无势，就注定要被人欺负。"

这句话刺耳，但真实。

杜妮见我沉默不语，若有所思，试探着伸手碰了碰我搁在桌面的手腕："卫伟？"

我回过神，扯了扯嘴角："没什么。你说得对，人应该有尊严地活着。"

可我后半句话没说出来——

人这一生要先能活着，再谈尊严。

店里的客人只剩我们一桌了。

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打哈欠，风扇还在嗡嗡转。

窗外街道上的霓虹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叠在一起。

杜妮没再追问，只是又给我夹了一个饺子，轻轻放在碗里，声音比方才更柔了："吃吧，凉透了。"

我低头咬了一口，韭菜猪肉的馅，蘸着醋，咸酸里带着一丝回甘。头顶的日光灯滋啦闪了一下，又稳住了。

我抬眼看了她一下。她正低头喝那半杯啤酒，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了一片薄薄的影子。

前世我在铸造车间熬了五年，从没有哪个姑娘主动约我吃过饭。

这一世，我坐在一间干净的饺子馆里，对面坐着踏风机械厂党委书记的女儿，酒是冰的，饺子是热的。

我咽下那口饺子，把杯子里的啤酒喝完，放下了。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