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生死对峙（第2页）

我攥紧兜里那张记着采购贪腐线索的纸条，往前踏出半步，稳稳举起手。全场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连李佳的视线也转了过来，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李总，我有两处关键修改意见，事关方案公平，作为职工代表，我必须提出来。"

"说。"

"第一，这份特殊调剂条款漏洞太大。没有明确中层干部亲属限制，极易出现利用职权调换岗位、挤占技术工人名额的情况。核心技能岗的替换，应该公开竞聘、笔试加实操双向考核，而不是由中层私下协商定人。"

杜妮飞快地在记录本上写下几行字，笔尖沙沙作响。

"第二，"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张小林微微僵住的脸，"方案写明机床精密班组暂不纳入试点，但今天人事草稿里，已经出现了精密车工被替换的名字——把干了半年、独立上手精密轴件加工的我，换成某位干部的远房侄子。这和文件公示口径完全相悖。若方案不做补充约束，试点阶段就会变成权力置换的通道，第一批被清退的，全是没背景、没后台的踏实工人。"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张小林脸上从容的笑意瞬间碎裂，猛地挺直脊背，厉声打断："卫伟！你不要凭空捏造、扰乱会议秩序！这份方案是班子集体研讨定稿，容不得你胡乱揣测！"

我直视他，没有半分退让，一字一句把藏了许久的底牌摆上台面："我是不是捏造，咱们可以现场核对人事草稿。顺带核对91到93年全套机床采购台账。。。。。。。。。"

张小林的脸色唰地白了，浑身僵在座椅上，喉结剧烈地滚动着，想辩解却发不出声音。

他没想到我会在会议上直接把这笔账翻出来，连遮掩的余地都不留。

李佳眉头骤然紧锁，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彻底凝重。

夏明华贪腐案刚移交检察院，县里领导再三叮嘱改制期间严防干部经济问题。如果张小林收受回扣的事在中层会议上曝光，整个股份制改造都会被县里叫停，他这个总经理难辞其咎。

"先坐下。"他抬手张开手指向下弯了弯，眼光看向张小林，"你的事会后单独谈，现在先把会议开完。"

他转头看向我，语气平和了几分："你说的台账和人事草稿，有没有实据？会后单独到我办公室细说。现在先讨论方案。"

一旁两名中立中层干部顺势开口附和："卫师傅提的漏洞确实客观。特殊调剂条款不加约束，往后必定滋生私调岗位的乱象。应当补充限制细则——干部子女、亲属不得占用核心技术岗，杜绝人为划分分流名单。"

接连几名车间主任也纷纷点头。原本偏向张小林的舆论瞬间扭转，有人低声说"早该这么定了"。有人翻着文件在边缘空白处快速做标记，准备会后正式提交修改意见。

虞茜拿起钢笔，在文件"特殊调剂条款"旁边刷刷写下修改备注："限制中层干部亲属挤占技术岗、核心岗位公开竞聘双向考核。"

会议室里的风向彻底变了。

张小林死死盯着我，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恨意，可当众不能发作，只能憋着一肚子火气坐回原位，攥着文件的手指微微颤抖。

李佳沉默良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最终开口："这条细则会后立刻补充完善。核心岗调整必须公开竞聘，笔试加实操双向考核，杜绝干部私调人员。其余条款暂时保留，下周重新印发修订版讨论稿报上级审批，第一批试点分流名单暂缓敲定，审批后，分流名单必须三天公示核查。"

这句话落地，我悬着的心稍稍落回原位。几天缓冲期，足够把张小林那笔旧账整理成完整的书面材料递到李佳办公室。

可这只是短暂喘息而已。

张小林不会善罢甘休。楼下被公司治安队员暂时扣留的刘二毛，本就是他授意来闹事的，随时可能再借机生事。谭老根劣质卡盘遗留的车间安全隐患还没彻底排查，远调的杜长河虽有心帮扶，手里再无实权。改制买断、层层分流的大势，不会因为一次会议修改几条细则就停下来。

讨论会议临近尾声，李佳合上文件，目光沉沉地扫过所有人："方案大框架不会变动。1995年底压缩六成职工的硬性指标县里已经下达，公司改制工作必须按既定方案稳步推进，推进过程中有具体情况我们再做具体分析。"

朱小力顿了一下，顺势接过李佳的话题：“下面，我们进入今天会议的第二个议题，请班子成员及综合办人员留下，其余人员可离开。”

散会的人群三三两两涌出会议室。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杜妮快步走上来，拉了我一把，并顺势把手里的记录本递到我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今天会上所有人的发言要点和立场倾向。她的字迹工整利落，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了"中立支持反对"。

走出会议室的大门："谁说了什么，我都记下来了。"她压低声音，指尖点了点张小林的名字，"他今天的发言全部踩在红线边缘，李佳不可能看不见。只是现在不方便动他。"

我把那页记录接过来，折好塞进工装内兜，和之前抄下的裁员名单放在一起。

三楼会议室的灯还亮着。有人正在里面重新打印修订版讨论稿，打字机的咔嗒声隔着门缝传出来，一下一下，像倒计时的钟。

我回头望向楼下那片灰扑扑的厂房，铸造车间的冲天炉还没熄火，橘红色的光从窗户缝隙里漏出来，映在水泥路面上，像一摊没干透的血。

明天开始，第一批试点分流的名单将会重新拟定。张小林的黑手还在暗处伸着，刘二毛还在治安值班室等着被放出来，李佳抽屉里那份采购台账迟早要翻开。

我捏紧兜里的纸条，指尖微微发烫。

首批人员分流名单公示贴出来的那一刻，才是真正的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