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冥带人离开后的这几天,踏风厂表面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机床轰鸣依旧,职工们按部就班上工下班,仿佛办公室那场闭门对峙从未发生过。
可我心里清楚,这份平静不过是冰面上一层薄薄的霜,底下压着的水又深又浑,随时可能裂开。
张小林嘴上答应了周冥,可他眼底那层阴霾从未散过,只是暂时收敛了锋芒。他这种人不会真的收手,他只是换了一种斗法。
我每天照常到车间开机床,可心里的空落感却一天比一天浓。
杜妮走后的日子,厂区里少了她那个抱着书匆匆走过的身影,少了她隔着一张图纸轻声说话的叮嘱,连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
我时常在加工工件的间隙下意识抬头望向图书室的方向,窗台上那盆她养了大半年的绿萝已经被后勤的人收走了,光秃秃的台面落了一层灰。
夜里躺在床上,那些画面翻来覆去地往脑子里钻。
舞厅里她含着泪光伸手攥住我袖口的模样,河堤上星光落在她眉骨上的样子,还有班车开走时她隔着车窗朝我摆手的那一幕,手指在玻璃上印出五个浅浅的指印。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脑子里还是乱的,怎么也睡不着。
想她的夜晚总是很难熬,头痛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太阳穴,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出租屋里没开灯,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桌面上,脑海里反复盘旋着一个念头——在前世的记忆里,翻来覆去竟寻不到杜妮的半点身影。
那些在舞厅里的相拥、临别时的泪水,难道都是一场注定破碎的梦?
我用力敲了敲发胀的额头,想把这荒唐的念头赶走,可它却像藤蔓一样缠得更紧。
或许,我们真的是有缘无分?可心底的牵挂又如此真切。
证据丢了,线索断了。虽然周冥出面暂时稳住了张小林,可我心里清楚,没有实据的人永远将被动挨打。
我私下又联系过当初那家外协厂商的采购员,电话打过去响了七八声,对面接起来一听是我的声音,立刻说:“厂里换了负责人,以前的账目全封存了”,然后匆匆挂了。
再打就是占线。
周建国看我整日愁眉不展,偶尔在午休的时候蹲在废料堆旁边陪我抽根烟,也不多说什么,只是闷头抽完,拍两下我的肩膀。
那天下午,我刚完成一批精密法兰的加工,擦着手上的机油,就听见车间门口有人喊我的名字。传达室的老刘顶着个瘪了边的草帽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封薄薄的信:“小卫,你的信!县城的邮戳,姑娘写的吧?”
我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地上,快步走过去接过来。信封上果然是杜妮的笔迹,字迹清秀端正。
我拿着信找了个没人的角落,靠着墙蹲下来,撕开封口的动作轻得生怕碰坏了里头的信纸。
信纸是普通的横格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在信里说,到县城后已经安顿好了,被分配到县城图书室做资料整理工作,同事都挺和善的,住处虽小但还能凑合。
她说自己每天下班后还在坚持学习。
看到这几行字的时候,我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她果然还是那个杜妮,到哪儿都不会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