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好。”我实话实说,“但我得先确认那把扳手现在还在不在保卫科。张小林那天拿着它去了保卫科,可他凌晨又出了一趟厂区,车筐里多了蛇皮袋,我不确定那把扳手有没有跟着他一起出去。”
周建国没有接话,低头把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拨干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头看着我:“别急着做决定。我先让周冥那边打听一下保卫科近期的出入记录。张小林那人办事不算利落,他会留下痕迹。”
我点了点头,没有催他。
下午,车间提前完成了当天的加工任务。
我走出车间的时候天还没有全黑,西边的凤凰山后面还横着一条橘红色的光带。我站在车间门口看了一会儿那条光带,然后转头望向村子的方向,师母家、荒坡、枯井都在那个方向,隐藏在层层叠叠的树影和瓦屋顶后面,看不清具体的位置。
有人从身后走过来,脚步声很轻。
我转过头,一个面熟的身影站在几步远的杨树底下,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工装外套,手里拿着一封信。
他走过来把信递给我:“今天下午传达室到的,县城的邮戳,给你的。”
我接过来,信封上的字迹是杜妮的,但比往常潦草,像是写得很急。我没有当场拆开,等回到周建国家里,坐到偏屋的木床上才撕开封口。
信很短,没有往常那些叮嘱和牵挂,只有一段话——
“父亲提前动身了。原定下周的进驻时间提前了三天。我听说张小林那边已经知道了,他比我们预想的反应更快。你多小心,我挂念你。”
最后那行“我挂念你”写得很轻,笔迹明显比前面几行要细,像是写到那里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指尖沿着“挂念”两个字划过去。字迹微微凸起,纸面被笔尖压出了浅浅的沟。
提前了三天。杜长河带督察组提前三天进厂。
这个消息张小林应该也知道了,所以他昨夜才会急着派人来撬我的门。他时间不多了,必须赶在督察组到之前把事情全部了结,把所有能指向他的东西全都封死。
我把信折好收回信封,揣进工装内兜,和之前杜妮写的那几封信放在一起。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路灯的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一小片,落在水泥地面上,像一块淡黄色的手帕。
我坐在床沿上,把师父留下的那摞笔记又从工具箱里拿出来翻了一遍。白天的光线也好,晚上点灯也好,字里行间除了机械参数和加工心得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标注。
可师傅出事前忽然反常地提起那口枯井,说“有些东西,藏得深,才安全”——他说的“东西”,应该就在井边,而且应该是某种可以单独存放、不依赖工具本身的东西。
我合上笔记,重新锁好箱子。窗外的路灯下面,有一只飞蛾绕着灯泡转了一圈又一圈,撞在玻璃罩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像个没敲门的人还在外面等着。
督察组提前来了。张小林急了。那把扳手还扣在他手里,那些脚印还留在枯井周围。
我熄了灯,在黑暗里躺下来。
今晚的风比昨晚小了一些,但风声里混着别的东西,像是远处有自行车轮碾过土路的声响,断断续续的,在夜色里忽远忽近。
我分不清哪个声音是真的,还是我脑子里的风声又在作祟。可不管是真是假,有些事我必须去做。
明天天亮之后,我得去一趟保卫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