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凤凰县城,华灯初放。
黑色桑塔纳驶过县城坑洼的柏油路,车窗只落了一指宽的缝,车厢里有些闷,烟草混着香水的气味一股一股往鼻腔里钻。
谢胖娃斜靠在后座,肥大的身子占了三分之二的位置,右腿微微朝外摊着——那条受过伤的腿,坐久了就得换个姿势。
他没有说话,闭目养神,指尖一下一下摩挲着膝盖,看不出在想什么。
周冥坐在副驾,一路跟开车的黄毛扯着夜市里的琐事,嗓门很大,笑得肆无忌惮:"昨晚那摊子,那边又把摊位往过道挪了一尺,隔壁卖凉粉的老刘差点跟他动手,多亏胖哥一句话,两边全消停了。"
谢胖娃没接话,只是低声"嗯"了一下。
我坐在他身侧,后背紧贴着冰凉的皮革座椅。这辆车我上辈子没坐过,那时候我蹲在铸造车间的炉灰里,连县城最便宜的二手自行车都买不起。
这辈子,我跟这些人坐在同一辆车里,往一个我完全陌生的方向开。
周冥回头看了我一眼:"卫伟,等会儿到了,少说话,多学,胖哥怎么说你就怎么做。"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放心,不用你出面。"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车子拐过老城区一片低矮的民房,最后停在一家叫"靓仔歌舞厅"的门前。
九十年代的小县城,这样的地方并不多见。一块霓虹灯招牌坏了大半,只剩"靓仔"两个字忽明忽暗,红色的灯光一闪一闪地照在门口的人行道上。
两个留长头发的年轻人站在门边,看见桑塔纳停下,快步上前拉开车门。
"胖哥,里面安排好了。"
谢胖娃身子慢慢挤出车门,一瘸一拐踩到地上,身子晃了一下。他抬眼扫了一眼大门,淡淡开口:"进去。"
我跟在后面跨进大厅,嘈杂的音乐立刻裹住全身。
港台舞曲的鼓点重重砸在胸口,光柱在头顶晃来晃去,人影在暗处蠕动。空气里混着啤酒、烟味和空气清新剂的气息。
几张卡座已经坐满了人,看见谢胖娃进来,纷纷停下交谈,有人站起来点头,有人远远地举了一下杯子。
一个穿着高跟鞋的高挑女孩领着我们,径直走向最里面的一个大包卡座,桌面上早已摆好了啤酒和瓜果之类。
周冥一屁股坐下,抄起一瓶啤酒直接用牙咬开瓶盖,泡沫顺着瓶口往外涌。
然后,将啤酒倒入三个玻璃杯。
谢胖娃斜眼看了一眼,露出不悦之色。用右手向门口挥了挥手,几个小混混识趣地退出了房间。
刚刚领我们进房间的漂亮女孩礼貌地敲了敲门,然后径直走向谢胖娃身边,弯腰在他耳旁悄悄说着什么。
谢胖娃点了点头。然后,那个漂亮的高挑女孩就走出了房间。
进来几位打扮新潮的姑娘,各自在卡座远端位置落座,桌上添了几杯新倒好的酒。
"胖哥,今天多谢你给我面子。"周冥端起一杯酒,双手递给谢胖娃。然后,两个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先干为敬,大哥随意。”仰头将一杯酒全部喝干。
“哈哈哈,爽快。”谢胖娃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抹了一把嘴角,"卫伟以前在踏风厂是我好大哥,今天为你接风洗尘,往后弟兄们相互照顾。"
我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一时顿感手足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