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胖娃一瘸一拐走到两人中间,声音不高,却让人没法商量:"闹什么?夜市的规矩讲了多少遍,要打架出去打,别在我的地盘上闹。"
其中一个摊贩还想争辩,被谢胖娃狠狠看了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两个人气焰一点点低下来,互相瞪了几秒,低声吵了几句,最终转身朝门口走了出去。
短短几句,没有动手,没有呵斥,一场冲突就散了。
我站在人群边上,看着谢胖娃拖着腿慢慢走回卡座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靠的不是道理,是名气,是威慑。在这座小县城里,不少人都卖他几分薄面,靠着过往的阅历镇住场面。
回到卡座,酒又续上。
周冥已经喝得满脸通红,话匣子彻底打开,扯着嗓子跟旁边的人吹牛。
谢胖娃端着杯子坐到我旁边,话头一转,忽然讲起了踏风机械厂早些年的事。
"那时候车间里一百多号人,一天到晚机器不停。"他啜了一口酒,"后来订单少了,我们这些干杂活的,第一批就被放了。你算幸运的,好歹干到了最后。我呢?腿伤的时候,就被一脚踢出去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右腿:“这条腿落下病根,是早些年在厂子里跟人起纠葛受的伤。”谢胖娃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右腿,语气平平,“当年裁员,我是最早一批被清出去的。日子过得难,免不了跟人发生摩擦,吃过大亏,也积攒下不少恩怨。”
“后来,我找到那几个人,他们都成了我兄弟。”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讲别人的事。可他的手指一直捏着杯子,说话时手指微微颤抖。
"卫伟,"他看着我,"你有文化,跟那些街头混子不一样。我不缺人手,缺的是能坐下来谈事的人。"
他看着我,那双眼里没有醉意。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杯底还剩一层浑浊的酒液,晃动的时候,映着天花板上旋转的彩灯碎片。
我想起车间里千分尺的冰凉触感,想起谭老根手把手教我磨车刀时的场景,那时候我靠手艺吃饭,堂堂正正,每挣一分钱都对得起自己手上的茧。
可如今我坐在这间灯光晦暗的酒吧里,身边全是投机、算计和人心博弈。
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道不同不相为谋”,注定我和他们不是一个道上的人。
酒局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冷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人酒意散了大半。
黑桑塔纳按原路把谢胖娃、周冥送回去,卡座里陪酒的小姐姐执意要送我回家,我婉言拒绝。
我在院门外站了很久,没有推门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亮灯。母亲和弟妹都睡下了。我靠着老黄角树,抬头看天,云层压得很低,月亮只露出半张模糊的轮廓。
院子里忽然亮了一盏灯,很暗,是灶间那盏,隔着窗玻璃透出来一团暖黄的光。
有人还在等我。
婉如一直没睡。听见动静,她轻手轻脚从房间走出来,身上还穿着单薄的睡衣,长发随意挽着,眼底藏着倦意。
她看见我满身酒气、脚步虚浮,没有半句责备,只是快步上前,伸手轻扶着我胳膊,动作温柔又稳妥。
这些天,她夜夜浅眠,心里始终悬着一根线。她看着我从厂区跌进下岗大潮,看着我日日在外奔走、应酬,被生计压得喘不过气。
她帮不上我在外面的人情世故,也替我扛不住现实的重压,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好这一方小院,留一盏灯,等我归来。
从小农村长大的她最怕的就是——怕我被穷日子逼得妥协,怕我为了养家糊口,一头扎进那些鱼龙混杂的圈子,再也回不来。
“又喝酒了?”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心疼,像绵软的夜色裹过来,稳稳托住我摇摇欲坠的情绪。
她扶着我走进屋,小心翼翼将我安顿坐在床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