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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第1页）

“所以，你去闯那些个遗迹，就是为了找到安息地。安息地又什么特殊的地方？它对火种有什么作用？”

“一般的火种想要复苏，找到足够分量的薪柴即可。但要是想要抢下被天灾侵蚀的灵魂所形成的火种，非安息地不可。只有让火种引燃安息地特有的安息香，才能够洗刷它沾染的天灾戾气，让故乡在这世上留下的痕迹免于彼岸潮汐的侵蚀。”小若凝视着面前的火堆，火堆哔剥作响，溅出几朵明亮的火星。“在这世上，您是我所知唯一的一条关于安息地的线索。我斗胆恳求您——带我去那里，或至少指一条路。为此，我愿付出任何代价。”

陆望他实在受不了小若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仿佛他是什么值得托付的英雄，而她正将自己的命运双手奉上。这样的恳求比刀剑更让他坐立难安——虽说在他的自我介绍中，他是黄金城最后的守护者，但他心里清楚，在那座璀璨之城，他只是一个薄有声名的普通人，之所以能够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只不过是因为那些走在他前头的人，都不在了。他向来是无法拒绝这样的托付的，毕竟，庇佑后辈是作为先行者天职。

可陆望直觉的警报却抽风了似的响个不停——那种后颈发麻的预感，像被丛林中的猛兽盯上了一样，提醒他安息地的水远比他想象中来的深。陆望没来由地觉得，自己已经半只脚蹚进了一个大麻烦，再往前一步，自己恐怕就再也无法从天灾的漩涡中抽身了。

陆望干笑了两声，试图用玩笑中和心底那份沉重的警觉：“呃…呵呵，别这样，你把我从那该死的墙面上扣了下来，我呢，也在你意识不清的时候带你横渡了世界的裂隙，咱们是过命的交情啦，用不着这么客套。”

他顿了一下，声音中粉饰太平的笑意淡了下去，终于问出那个真正让他不安的问题：“我就问这一句——这该死的黄金城咱们是非去不可了吗？世界上是只有这么一个安息地，以至于我们早晚得去那里送死了吗？”

小若垂下眼，火光在她的瞳仁里跳动了一下，让她原本漆黑的虹膜呈现出一种浅浅的暗金色。“你为我指路即可，到了边缘，我自己进去，你不必随我一同涉险。”

这话刚落地，那个看不见的人忽然笑了一声，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你讲点道理。”有一种无形无质的东西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让人呼吸困难，一旁的火堆仿佛都受了影响，凭空矮了一寸。“这怎么能行？在我快撑不住的时候，是你把我从那冰封之地带走，让我总算能够保留一点自我，不至于在那个鬼地方化为希夷——这是比救命之恩还重的恩情，所以我是绝对不会放你一个人去送的。你还没回答我，世界上是只有这么一个安息地，以至于我们早晚得去那里送死了吗？”

“不必担忧我会孤身涉险。”小若微微一笑，“寻觅安息地一事是以灯塔为首的拓荒者联盟发布的长期任务，我的师父作为拓荒者联盟鲸歌崖分部唯一的七级荒野猎人，哪怕她身后人走茶凉，她的名头也足够我拉起一支专业的探索队，不必担忧我的安全。”

“小若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笃定：“你看，只要有一位正式祭司为你主持还魂仪式，你就能摆脱这虚无的形体，真真正正地回到人间。”她顿了顿，觉得这个条件的分量已经足够清晰，“而你只需要告诉我，怎么找到那座黄金城、怎么进去——剩下的交给我。无论最后成功与否，我都会替你重铸肉身。”

她往后靠了靠，等待他点头。在她看来，这笔交易简直没有拒绝的理由——一个连形体都快散掉的亡魂，换一个重返人间的机会，代价不过是开口指个路而已，稳赚不赔。

可是陆望没有回答。沉默像水一样漫上来，小若能听见陆望那压抑的呼吸声，带着一种她难以理解的愤怒。这明明是一笔稳赚不赔的好买卖——难道是陆望没听明白行情？毕竟，这是个大灾变初期沉沦至今的老古董了，怕是不知道一位灯塔侍祭的承诺意味着什么。

“你不必担心我死后允诺的代价无法兑现，”她放缓了语速，像在解释一道浅显的算题，“灯塔祭司的命运被天文台观测，被纪念碑铭记，不会被那些外力扭曲篡改。即便我身殒于遗迹中残存的灾劫，肉身畸变，灵性崩解，你也只管到任何一座设有灯塔的城市说明情况，自然会有人替我兑现诺言。这点信用，我还是有的。”

她等着他松一口气，等着他权衡利弊后点头。

陆望顿觉一阵头晕目眩，仿佛不存在的血都涌上了自己的面庞：“——这不是代价的问题！”这是一个看上去都还没有成年的小姑娘，自己的救命恩人，把自己的性命押上赌桌，去赌一个飘渺无比的希望，希望能挽回自己重要的人。陆望不能阻止她，他没有这个立场，但他仍旧不希望小若怀抱着那样的希望如此迫切地赶赴危险——毕竟，对于陷入绝境的人而言，过量的希望是有毒的。

至少，多教她一点保命的本事，调理一下她的精神状态，不要像现在这样易感劫浊，下了遗迹就是送死——陆望这样想。

至少，先把□□重铸的事情敲定，把定金付上，让他真正重返人间，再带他适应一下破灭纪，不要连常识都弄不清，被抓去切片研究——小若这样想。

“我们先去最近的城镇——”

“我们先去最近的灯塔——”

两句话几乎同时落地，方向相悖，却在开口的那个瞬间奇妙地达成了一致。

小若抬头，望向头顶黯淡的星空。不论是星象映射坐标还是地磁成像视野都显示，她（们？）正身处鲸歌崖的西北方，四周褶皱密布的山壁层叠环抱，山风穿行其间，呜咽如泣，与传闻中飞焰地的地貌别无二致。

“贼老天，”小若暗暗咒骂，“我不过是眼睛一闭一睁，人怎么就横跨了整个蓬莱，生生从东南海角闯进了西北天涯——这算什么事？”

陆望没有立刻接话。他环顾四周，入目皆是赭红色的沙砾，一层层铺向视线尽头，环绕着那些褶皱密布、仿佛被巨手揉皱又摊开的山崖。这地貌他倒是有几分眼熟，可具体是哪里……他皱起眉，目光在那些山壁的纹路间来回逡巡，末了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嘶——这给我干哪儿来了？！”

小若眉毛一挑：“不是你在我意识不清的时候带我横渡的世界裂隙？不应该呀，大航海家怎么会连我们在哪儿靠岸都不清楚？”

“这绝对不是我的问题——我都掉线几百年了，地图版本落后多正常啊？”他伸出手，指了指脚下那片赭红的沙地，试图用论证来挽回颜面，“你看，这种特殊的赭红色沙砾，我认得，只出现在赤勒川附近。从这儿往南走一段就是最近的绿洲。就算聚居地搬迁了，水源附近总是不会缺人烟的，这道理到什么时候都不会变。”

他说完，自己先信了几分，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态，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得意：“是时候让你体会一下什么叫自动驾驶的快乐了。”

话音刚落，小若忽然感到一阵奇异的失重——她的灵魂轻盈地脱离了躯壳，从半空中俯视着下方那个属于她的身影。风扬起赭红的沙尘，却再不会迷入她的双眼；松软的沙地承托着那双脚，却再不会吞没她的步伐；暴烈的晴光也和煦起来，不至于令人像干枯的河床一般开裂。下方那个“她”迈开步伐，迅捷而稳健，朝着远方一路奔去。

小若浮在空中，有风像羽涅海的浪花一样温柔地拍打着着她的意识，就像小时候躺在母亲的臂弯令人安心，催人入眠。小若合上眼，放任自己慢慢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