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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第1页）

作为拓荒者联盟扎根飞焰地的重要前哨，麦盖提屹立于迈尔盆地西缘，整座城池依一座常年被狂风黄沙打磨、棱角尽褪的古老丘陵而建，是荒漠与灾潮前线中难得的栖居之地。赤勒川守卫着这一座孤独之城，抵挡了自希珀冰原而下的寒流。时值青芜之月，暖阳日渐炽盛，缓缓消融了赤勒川北麓累积一冬的冰雪。纯净的融水顺着山间纵横交错的竖井与隐秘暗渠蜿蜒流淌，尽数汇入山脚下的城区，悉心滋养着层叠生长的琥珀心。纵使麦盖提地处灾潮侵蚀的前线，土壤贫瘠，地力不丰，它仍然尽心尽力地养活了像骆驼刺一般顽强坚韧的人们。

麦盖提的城墙固然厚重、坚不可摧，却也沧桑、伤痕累累。那恒久伫立于此的墙面铭刻着人们在天灾之下一次次受创与奋起，灰黄的墙体上裂痕交错，缝隙中渗着赭红、褐色、紫色乃至黑色的污渍，好似一个坚如磐石、百战不摧的战士，只要他还在此处，你便可安睡，性命无危。城垛上悬着拓荒者联盟的玄黑旗幡，狂风过境时便猎猎作响，与赤勒川不息的山风遥相呼应。往来商队汇聚于此，向这座边陲重镇输送粮食与矿产，又将此地的“特产”——各种遗迹素材带回联盟腹地。除了那些千奇百怪的遗迹素材，那些精明的老商人，还会带上另一样特产——麦盖提的琥珀酿。这可不太容易——毕竟，嗜酒的麦盖提人轻易不会出让自己的珍藏，只有他们的好友才能有幸品尝他们的佳酿。

城内的建筑高低错落，但裸露于地表之上的几乎不会超过两层，但灯塔是个例外——它是整个麦盖提最高的建筑，是麦盖提绝对的核心。正式祭司们负责运行维护观测站和天文台，对即将到来的灾难发出预警；侍祭们负责文书工作，组织大灾退潮后的探索，将有关遗迹的各种信息汇集整理，并在遗迹核心坍塌后封档；圣殿军团负责巡逻疆界，维护秩序。

现在是白天，麦盖提的城门敞开着，回来交接任务的拓荒者和准备出发的货运商队来来往往，汇成松散的人群，像是蚁巢的洞口般忙碌而井然有序。

门口处矗立着两尊圣殿守卫，他们的身形比常人高出半截，肩宽几乎抵得上门洞两侧的石柱。他们通身覆着重甲，从覆面盔的眉棱到胫甲边缘，不见寸缕肌肤，就连指节也被手甲严密包裹，指尖微曲扣住戟杆，那姿态既像时刻警惕，又像一种凝固的、无需言说的仪式。甲胄半新半旧，遍布划痕与缺口，蒙着朔风扬起的尘灰，却丝毫不减其坚韧。每个见到它的人都会确信，这副盔甲与它的主人，必能于水火刀兵间护住他们愿护的一切——它饱经沧桑的甲面上，每一片鳞甲都泛着幽沉的光。

小若随着入城队伍慢慢行至门前，守卫见她走近，双手持戟，以戟杆下端轻叩地面，对她行了一个标准的持炬礼。

“吓！”陆望在她的脑海里发出了一声惊叫。

小若好悬没跳起来，面上却还得维持着灯塔侍祭的从容，她不紧不慢地回了一礼，嗓音温和平稳：“愿灯火温暖你们的守候。”

“石……石头动了！”

小若面上含笑，心里却已经在骂娘了：“混账！哪来的石头！那是人！圣殿军团的骑士！”

陆望好像也意识到自己丢人了，声音低了半截，但仍忍不住小声嘀咕：“知道了知道了，眼神不好是我的不对……可那两个大家伙真的就跟石雕一样嘛，动都不动一下的。守门这么无聊的活儿，他们就这么干站着？”

小若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还是那副端庄模样，脚步不停：“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话痨，一炷香不说话就浑身难受。能来守门的都是圣殿军团的精英，你要是觉得守门清苦，那你去圣殿里修行试试——光面壁默祷就能把人憋疯，相比之下，守门起码还见得着活人。”

“我天呐，你是什么魔鬼吗？”

“我可能不是人了，”小若面不改色，“但你是真的鬼啊。”

“……”陆望噎了一下，“我要生气了。”

“生气了会怎样呢？”

“……”彻底无话可说。

虽然受到了“你是真的鬼”这种人身攻击，但经过这一番插科打诨，那种让人心底一凉的恐怖谷效应到底消退了不少，不一会儿，陆望就调理好了自己的情绪，恢复了话痨的本性，勾住小若的袖子，将她拽向了人潮涌动的街道：“小若，你看，这是什么？我天呐，物种变异了，人们对宠物的品味也变异了吗？”

小若还没来得及看清他指的是什么，袖口又被拽向另一边：“小若你看那边！那又是什么？闻着好香！好甜！”

陆望的声音响个不停，可那些词句落在小若的耳中渐渐模糊，渐渐难以分辨他具体在说什么了。这条街并不长，不过百来步的距离，可小若的袖子已经被拽着换了七八个方向。她觉得自己像一叶被浪头抛来抛去的小舟，而陆望就是那股不知疲倦的潮水，推着她东倒西歪地向前涌。

她忽然有些恍惚。那些喧闹的人声、食物的香气、摊贩此起彼伏的叫卖，竟让她在某一瞬间产生了错觉——仿佛自己不是站在飞焰地边缘这座灰扑扑的边陲聚落里，而是回到了若水镇。那里的集市比这里更宽、更热闹，街两侧挂满彩色的布幡，海风里混着烤鱼和蜜饯的味道，师父走在她前面半步，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没有被人群冲散。

若水镇也曾有过比这更甚的繁华。

小若的目光落在街边那些随意摞放的笼子上时，那层恍惚才慢慢褪去。笼子里挤着奇形怪状的爬虫、灯虎和鸟雀，有的断腿，有的缺翅，鳞片剥落、羽管嶙峋者比比皆是。乍一看确实像是贩卖宠物的摊铺，可她很快意识到自己错了——在这个灾潮迭起、厄难横行的时代，宠物是没有市场的。这些被随意挑拣的小动物，是特意选育出来的污染警报器：爬虫论群卖，挑的是虫母；灯虎钳了爪，挑的是衔灯；鸟雀蒙上眼，挑的是歌喉。那些伤残越严重的，反倒越能卖出高价，因为它们在遗迹里撑得更久，经验更丰富，对危险的感知更敏锐。

每一家这样的店铺，都有一两笼“镇店之宝”，只看不卖。店家说它们曾在某处遗迹里救过整支拓荒者小队的命，是活着的功勋。那些狡猾的商贩卖的是“镇店之宝”的子子孙孙——脆弱的、未经考验的、随时可能死去的小东西，买回去能不能活过三天，全凭运气。

小若正看得出神，陆望的声音忽然从脑海里冒出来，带着一种罕见的严肃：“若啊，咱们有钱不？”

“什么？”小若一时没反应过来。

“遗迹探索处处要钱啊。”陆望的语气沉沉，像是真在盘算一笔至关重要的账目，这副样子，倒真有几分在商贸之城磨练出来的敏锐。

“你看，这条街从头到尾，全是给拓荒者开的。那边，刚交完任务的几个正在兜售战利品；边上那家挤得水泄不通的铺子，卖的是迷诱剂、驱逐剂、凝血剂、止痛剂、兴奋剂——我听他们吆喝的动静，样样都是神药，样样都贵得离谱。还有拐角那家，标准单位的行军帐篷，看着就专业。你再看看那家装备店——”

他的声音忽然一扬，“门口支着的那玩意儿，一根长杆上扣着个圆环，是什么东西？好几个人围着看，眼睛都发直了。”

小若还没来得及答话，陆望已经自顾自地接了下去：“好消息是你这一身装备是金色传说没跑了，世界裂隙搓衣板搓不坏，风蚀沙暴洗衣机洗不烂，倒是免了一大项支出；坏消息是我们兜比脸干净，再没个收入来源，我们一件都拿不下。我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哪家店卖的都是拓荒神器——我们就只能干瞪眼，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呐！这叫什么，神装乞讨吗？”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这话从他嘴里过了一遍，怎么听怎么让人牙痒。

小若终于忍不住呛了回去：“什么乞不乞讨的？我可是若水镇灯塔神庙学院建立以来最优秀的毕业生，单凭这个名头，我这辈子就饿不着，哪用得着去乞讨？”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报复似的轻快，“再说了，某个阿飘连个影子都捞不着，想乞讨都没有门路——您倒是支个碗给我看看啊？”

一记绝杀终结了整个话题。

小若的脑海中传来了一连串愤怒的咕哝声，大抵是好人没好报的意思，好像陆望在嘴里安了一台打不着火的引擎，只能噗呲噗呲地冒气。

小若没有搭理他，不一会儿，这台引擎就彻底熄了火。

这下可好，总算能清净了。

小若掸了掸衣角上沾着的沙尘，正了正衣领，又挺了挺脊背，而后迈着从容不迫的步子，朝着这座边陲重镇最显眼的地标建筑走去。

——然而她连门都没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