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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第1页）

小若脚下一个趔趄。

“您先教教我嘛，安息地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它到底是怎么形成的？原理是什么？成因是什么？我总得知道这些，才能帮您一起找啊，对不对？”

小若磨了磨牙：“好好说话！”

陆望端正了语气：“请师父教我。”

小若好笑又无语，清了清嗓子：“要想知道什么是安息地，得先弄清楚什么是遗迹。不只是现实层面上那些拓荒者的探索目标，理论上讲，所有的遗迹都是被灾厄的潮汐冲上岸，然后搁浅在我们的世界的，来自不同的世界的残骸。而安息地只会出现在源自我们的世界，因灾厄的潮汐垮塌，而后又被送回的残骸中。被灾潮吞没的世界千千万万，大都像奶油一样化开，能够撑到灾厄退潮，破破烂烂地在新世界登录的已经是万里挑一，更不要说再回到原本的世界了。”

“——所以我是不会放弃的。”陆望明白她没有说完的话，他拿小若的固执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再次尝试转移她的注意力：“师父父——灯塔都有星轨了，一切尽在观测中，卫星都有了，怎么搭不出一个导航？”

小若无奈地看了看天，又一次清晰地认识到了大灾变前后那巨大的观念差异：“锚定了实时位置的星图是军用设备，只有一城之主具有调用的权限，区区拓荒者，哪怕是出身灯塔呢，能安装地磁成像仪就不错了，哪儿来你说的导航？”

“……”陆望欲哭无泪，“……那该咋整，单看你那地磁视野我找不着地儿啊？”

小若犹豫了一下，提议道：“我试着用圣火联络一下最近的灯塔。”说着，她双手交握，眼眸微阖，低声诵念了一句陆望听不懂的话，或许是什么经文吧，但当这句话落地，陆望却奇异地明白了它的含义——“愿灯火指引我们的归途。”

她继续向前走着，沙地的坡度开始平缓起来，视野也随之开阔了一些。远处的山壁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那片扭曲的景象里，隐约有暗红色的纹路顺着岩壁蔓延，仿佛干涸的血脉攀附在岩石的骨架上。

她眯了眯眼，脚步慢了半拍。

陆望注意到了小若的迟疑，但环顾四周，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既没有出现指示方向的箭头，也没有出现话本故事中指引前路的小精灵。陆望叹了口气：“看来玄学在这一行专业不对口啊。没导航，没地图，单凭一张嘴问路——咱俩这是要复刻古人徒步横穿大陆的壮举吗？更何况，在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人类还是相当稀缺的资源，咱们绕了这么一大圈，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那个“着”字的尾音在干燥的空气中拖了半截，忽地断了，好似一卷录像带在放映时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又好像某人话说了一半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不久之前还在耐心为陆望普及破灭纪常识的小若，此刻身形骤然消失在了炎热的空气里。她紧贴着沙丘的背阴处，像一只被惊动的鬃蜥，飞快地将自己埋进沙砾中，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眼，呼吸压得几不可闻。

“快闭嘴！”小若压低嗓音，几不可闻的气声格外的凝重。

陆望若有所悟，紧接着，空气微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起来，灼热的沙砾不再能够焖熟小若的皮肉，干燥的焚风也不再试图逼出皮下的每一滴水。

远处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浓郁的蓝色，蓝得让人心慌，仿佛一层绷紧的薄釉，随时会从某个看不见的裂痕开始，寸寸碎裂。远处沙丘的脊线被正午的太阳削得锋利，像一柄横陈的、蒙尘的刀——世界呈现出一种危险的静止，像是风暴来临前，那最后的平静。

很快，陆望就闻见了那从远方传来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沙砾在她们的耳边继续细碎地响着，传递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讯号。远处那排暗红色的岩壁在热浪里微微晃动，像某种庞大的生物正贴着地面缓缓翻身，而这片大地就像一条薄薄的毯子，随着它的翻身抖动起来。沙尘随之翻涌，晕染了远处的地平线。

起初，只是天地相接之处多了一线，像谁用最浓的墨在天地相接处洇开了一笔。转瞬间，那墨痕便膨胀、疯长，化作一堵顶天立地的黑色巨墙，铺天盖地地推过来。不是移动，是吞噬——它吃掉蓝天，吃掉太阳，吃掉远处赭红色的岩山，吃掉所有形状与轮廓，只留下一片日益逼近的、深不见底的黑暗。小若恍惚觉得，那层看不见摸不着的帘幕之外，风中有蛡在颤抖，地下有蛩在逃窜，沙砾在脚边跳起舞来，噼啪作响，像无数细小的骨骼在战栗。待到那堵墙逼近了眼前，它的怒吼方才炸响耳畔——那吼声悠长、低沉、仿佛来自地心深处，贴着地面滚滚而来，那滚滚而来的烟尘中仿佛有一队看不见的骑兵在冲锋，他们势不可挡，碾碎前方一切的阻碍。

然后，小若失去了对世界的感知。

风已不再流动，它拥有了自己的意志，就像一尊处在暴怒中的巨像，无情地将地面之上的一切抛上天。那酷烈的风凶狠地撞击着那层无形的帘幕，让它如同朔风中的旗帜般抖动起来。光线被彻底攫走，白昼坍缩成混沌的暗夜，唯余沙粒摩擦沙粒迸出的幽蓝电火，在漩涡中明灭如鬼眼。那暴怒的巨像号叫起来，于是小若霎时间失去了自己的声音。那怒号时而尖利如铁器刮过玻璃，时而呜咽如千万个喉咙同时倒吸冷气。帘幕中的沙尘仿佛也受到了风暴的感召，纷纷地远离了小若，去加入同伴们的狂欢。沙丘在风暴中流动、扭曲、重组，像活过来又死去的巨蟒的脊背，在混沌中翻滚出诡异的波纹。

在这咆哮着的黑暗中，小若就仿佛漩涡里的纸片，无力地向下陷落。她用袍角捂住口鼻，却挡不住那呛人的土腥味——干燥的、古老的、混合着矿物与枯骨的腥气，从喉咙一直烧到肺里。沙粒钻进领口，贴着皮肤磨砺，仿佛无数细齿在啮咬。恍惚中，好似整个沙漠都在上升、旋转，天与地失去了界限，混沌一片，唯有缠绵的风与沙，才是这里唯一的主角。

小若把脸在襟袍里埋得更深，而后紧紧地蜷缩起来，跪伏在地上，指节捏得发白，好似一个朝圣的信徒，向自己的信仰深深跪拜。陆望原本护在小若的前方，支撑着那看不见的帘幕，履行着身为守护者的职责，可在那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黑暗与永不停歇的狂风中，小若感受到了一点不同于沙砾的重量——它带着一点模糊的体温，仿佛那支撑着帘幕的人已经气力不支，被迫散去了看不见的形体，以自己为支点，用尽全身的力气，对抗着那吃人的风沙。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世纪——那咆哮开始松动。光线从某个被撕开的缝隙里漏进来，先是灰蒙蒙的，继而泛出浑浊的橘黄。风弱下去，像一头野兽在喘息中渐渐平息。沙尘缓缓沉降，空气里浮着金粉似的微尘。远处的沙丘换了模样，棱角圆润，线条柔和，仿佛刚刚被一只巨手重新捏塑过。它的形态十分清晰，仿佛那层在致命的黑风暴中守护了小若的帘幕已经磨损得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小若的手指深深抠在沙里，指甲缝全是暗红色的血丝。

风暴已然离开，喧嚣的风远去了，一切的声音都远去了，包括那看不见的伙伴喋喋不休的唠叨。他虚弱地喘息着：“还好……这一次，我……守住了。”

小若心里咯噔一下，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翻起来，顾不得皱巴巴的罩袍上挂满沙粒，也顾不得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似的嘶哑，扯着嗓子喊道：“别睡啊！撑住——快看，我们到啦！”

不远处，赭红色沙地起伏的尽头，一道低矮而坚实的轮廓半埋在沙土中，蜿蜒成一段弧线。是城墙，夯土的，粗粝的，带着被风沙啃噬了不知多少年的痕迹——不高，也不巍峨，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根扎进沙海里的钉子，稳稳地提醒着来者：这里有人，有烟火，有能喘口气的地方。

“……”陆望目瞪口呆，而后语无伦次：“不是，这又给我干哪儿来了？什么叫黑风暴过去之后我们到了？这是什么神明专列，我何德何能啊，这是人能干的事？不是，这是神能干的事？呃，也不对，这神能干人事？”

听着陆望还能有感慨震惊的气力，小若悄悄松了一口气——就算他的声音依然带着虚弱的颤音，但那股语无伦次的劲儿已经说明，他的精神头回来了。疲倦还在，只是被惊讶暂时顶到了一边。

于是她随意地应了一声：“嗯。”

陆望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难道这就是你在祈祷之前犹犹豫豫的原因——神明的指引完全不顾信徒的死活，对吗？”

小若心虚地挪开了视线，望向那片半埋在沙中的夯土城墙，嘴硬道：“我不是，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