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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魂能重现（第2页）

开什么条件的空头支票都可以撕掉。但摘什么器官的单子，是不能退货的。

他在放长线。先取得我的信任，让我自愿上车，然后…………

我站不住了。信不信暂且不说，被折磨至死还是直接死，哪个舒服我心里自有分辨。

雨水顺着我的脖子灌进去，但我感觉不到冷。我从门檐下站起来，环顾四周，街道空无一人，路灯坏了半边，能见度不到二十米。车停在我面前，引擎安静地运转着，车门没有锁，像是在礼貌地邀请我进去。我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短暂时效的信任在猜疑的挤压下像一层薄冰一样噼里啪啦地碎裂。

然后我转身就跑。

我不知道要往哪跑，但我知道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我的拖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腿。雨越下越大，雨水打在脸上让人睁不开眼，视线模糊成一片晃动的灰白色光晕。我跑了大概十几步，肺部开始发疼，然后我撞上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站在街道正中间，像是一直就在那里，只是我刚才没有看见。雨丝穿过她的身体落在她身后的地面上，但她的轮廓在雨中却清晰得不像话。短发，中年，面相很普通，穿一件深色的衣服。就是亓观茗在标本室里用火柴光照亮的那张照片里的女人。只不过照片里的她面无表情，现在的她满脸是血。

血从她的额头、眼眶、嘴角往下淌，被雨水冲淡成粉红色，顺着她的下巴滴在她微微鼓起的肚子上。她的双手抚摸着那个弧度，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摸一件珍贵的瓷器，整个人沉浸在诡异的幸福里面。

余江像是完全没有看见我。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轻轻哼起了一支曲子。没有歌词，旋律很慢，很旧，像是从什么很久远的年代里打捞上来的摇篮曲。她的声音穿透雨幕，湿漉漉的，带着水汽，像一块泡了水的丝绸。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不自然地扭曲，脊椎往后弓，骨盆往前倾，整个人的重心在垂直方向上偏转了一个不可能的弧度。她的肚皮在雨幕里剧烈地起伏，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推、在里面踢、在里面拼了命地要出来。

一个更小、更钝的东西落在湿地面上的声音传到我的耳边，就像一块肉从砧板上滑下来。那团小小的、暗红色的东西滚落在她的脚边，脐带还连着她的身体，在雨里冒着热汽。

余江低头看了一眼。摇篮曲停了。她弯腰，脊椎发出嘎吱一声不正常的脆响，把那团东西捞起来，重新贴上自己的肚子，抬起头，用那张还在淌血的脸对我露出一个温柔的、心碎的笑容。

“别怕……”

她的声音和刚才哼摇篮曲时没什么不同，软软的，湿湿的，像被人含在嘴里说出来的话。

“我的孩子是个好孩子呢……它是无辜的……”

我张开嘴想吐，但喉咙里挤出来的是一阵失真的、破碎的、几乎不像是我自己的惊呼。我在后退，手掌撑着湿滑的地面，脚后跟在积水里乱蹬，蹬到一半发现鞋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只。雨把路面冲刷得干干净净，像一面崭新的镜子，可镜子里的画面比标本室里那些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尸体还要真实十倍，倒影里面只有我，没有余江。

余江朝我走了一步。她的一只手扶着那团重新贴上肚皮的东西，一只手缓缓伸向我。她的手掌摊开，五指并拢，是一个等待的、乞求的姿态。

“你摸一摸……摸一摸它好不好……”

我疯狂地摇头，后背撞上了一个消防栓。雨水灌进嘴里，带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它好凉的，”余江说，声音终于开始发颤，“它一直都很凉……为什么偏偏是我们入不了轮回呢？”

这句话像针，从耳朵扎进去，顺着血管一直扎到大脑某个我不知道的部位。我听懂了她的每一个字，却无法理解这句话所承载的痛苦。只是那种痛苦像气压一样从她身边扩散开来，压得我整个人弓起脊背，浑身发抖，压得我说不出一句话。

然后我看见了更多的人，他们从街道两边的墙里、从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从路面上的积水里、从雨水落在地上的每一道涟漪里，一个一个浮现。有老人，有年轻人，有孩子。有的穿着寿衣，有的穿着病号服，有的穿着日常的衣服，干净整洁得像是刚从家里出门。

他们的伤口在不同的位置——头顶、胸口、手腕、腹部，每一种伤口都对应一种死亡。没有人在说话，他们审视着我。

像在确认我是不是能看见他们。因为能看见他们的人，也许就是能听见他们说话的人。而能听见他们说话的人，在这座城市里，一定不多。

我发疯般地大叫出声，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来回弹跳，然后被雨声吞掉。我用那只还穿着拖鞋的脚蹬着地面往后退，后背湿透了，外套湿透了，雨水顺着脊椎淌下去。我闭上眼睛拼命告诉自己这是一个梦，和停尸间里那些幻象一样，是被平安锁掉下来之后心神不稳看到的东西。等我再睁开眼，它们就会消失，一切都会恢复正常，我还会蹲在门卫室里刷短视频吃薯片，童童会回来笑着说不好意思让你替我值这么无聊的夜班。

但我不敢睁眼。因为余江还站在我面前，她手心的温度还有留在我手掌上的触感。那团东西从她肚子上滑落出来时的声响还在我耳朵里循环播放。

一把伞撑到了我的头顶。

雨声忽然变小了。像被什么东西隔绝在了外面。我睁开眼，头顶是一把黑色的伞面，雨水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敲打，顺着伞骨往下淌，滴在街道的地面上。

那些倒下的、站着的、在雨里浮现又消融的人们，忽然都消失了。街道恢复了正常。路灯仍然是坏的那几盏，路面仍然是湿的，空气里仍然有雨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但余江不见了。那些老人、孩子、穿着寿衣和病号服的身影都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