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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魂能重现（第3页）

只剩下空空荡荡的街道，和站在我身边撑着伞的亓观茗。

雨水从他的发梢往下滴，滴在衬衫的领口上。他身上还是那件灰蓝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湿透了贴在手腕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雨里走了很久。他在我身边站定，低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把伞柄塞进我的手里。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

灰蓝色的棉麻布料，里面还带着一点体温。他弯下腰，把外套披在我肩上，领口拢了拢，遮住我被雨水打湿的、不停发抖的肩膀。外套很大，下摆垂到我的大腿，袖管空荡荡地挂在两边，而他本人只穿了一个无袖体恤。

“上车。”他说。

我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我的手指抓着他外套的边缘，指关节发白，但整个人还是坐在地上，像一滩被雨冲散的泥。

亓观茗没有催我。他把伞柄从我手里抽回去，替我撑着，然后空出来的那只手托住我的胳膊肘，把我从地上捞了起来。他的力气比看起来大得多，几乎是把我整个人提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雨声彻底被隔绝在外面。车内的空间比我想象得要宽敞，皮座椅很软，空调开着一个不高不低的温度。没有音乐，没有香薰，没有那些用来彰显车主品位的多余装饰。每一处都干净、精准、克制，和这辆车的外表一样，像亓观茗这个人一样。

他从另一边上了车，湿透的头发被他随手拨到耳后。他侧过身，从置物箱里拿出一根充电线，接上我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电池图标旁边的小闪电重新出现。

然后他拿出一条刚从烘干机里拿出来的毛巾一绺一绺地擦过我的头发、仔细地把发尾的水分挤干，从发根擦到发梢，再换一个角度，重新擦一遍。毛巾擦过耳后的时候，他的指节隔着布料蹭过我的皮肤。我没有躲，因为我整个人还是麻木的。

然后是手。他托起我的右手，就是刚才余江把肚子贴过来时我下意识伸手去挡的那只手。毛巾覆盖在手指上，一根一根地擦，从指尖到指根，再到掌心。擦到手心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碰到了？”他的语气干涩。

我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我的手指在毛巾里微微发抖。

他没有追问。把毛巾放到旁边，从副驾驶前方的储物箱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布袋，解开系口的绳子，从里面倒出几样东西，一小把糯米；一根细针；一小瓶透明的液体。

亓观茗托着我的手腕，把我的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在车顶灯下仔细看了一眼，然后取出那根银针，在我的中指指尖上扎了一下。针尖刺入皮肤的刺痛感像一根极细的电流，从指尖传上来。我本能地想缩手，但他握着我的手腕，力道不大却纹丝不动。

他放开我的手，把糯米平铺在掌心，然后把我还在渗血的中指按在糯米上，用米粒反复地、一圈一圈地摩擦我的手掌心。

糯米变黑了。从白到灰，从灰到黑，像是把什么东西从我的掌心里吸了出来。等到米粒变成深黑的时候，我的手指忽然能感觉到东西了，米粒粗糙的触感、他掌心微凉的温度、车厢里空调吹出的微风。

他捏起一小撮已经变黑的糯米，凑到我眼前，歪着头，丹凤眼里终于又浮上了那种熟悉的、若有若无的笑意。

“想喝黑米粥吗？”他说，声音轻快得像是在聊夜宵，“我用这个给你做黑米粥好不好？”

我的脸上大概没有任何表情，嘴唇抿着，眼眶又酸又干，整个人缩在他的外套里，像一个被掏空了棉花的布偶。

亓观茗看着我，眼底那点玩笑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他抿了一下嘴唇，像是在咽下一个不太该说出口的词。他把变黑的糯米和银针收回布袋，然后吩咐司机离开这里，司机发动了车子的引擎。

“陈老板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外套里挤出来，又扁又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扁了。

“休息，休息好了我就告诉你。”

“你不要每次都用这种话…………”我喉咙发紧，后面的话卡在嗓子里出不来。

“……睡一觉吧。”他轻声打断了我，没有转过头，只是透过车内后视镜看了我一眼。那双丹凤眼在镜子里显得格外沉，格外深，“明天就没事了。今天先回我家。”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把雨水一遍一遍地推开，又被新的雨水一遍一遍地覆盖。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

“……你家？”

“我家。”

我靠在皮座椅上，攥着他外套的衣角，没有再问，因为今晚力气已经用光了。

车子安静地驶入雨幕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