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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童来电（第2页）

我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市中心那些永不熄灭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后退。亓观茗在开车，比白天安静。雨还没停，雨丝在路灯下像无数根银灰色的细针，斜斜地扎在玻璃上。

“送你回我那儿。”他忽然说了一句，声音从前排传来，不轻不重。

我“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今晚我已经没有力气再追问任何事情了。车子拐进一条开阔的大道，又拐了几个弯，最后停在一扇巨大的黑色铁门前。门自动开了。

我没想到亓观茗在赫城最豪华的地段有一套别墅。

准确地说，是别墅群里位置最好的那几套之一。车开进去，先穿过一片私家园林。雨夜里看不太清全貌，只看到大片大片的花木在两侧铺开，树影被车灯拉得老长。路是干净的，没有积水的坑洼，也没有被雨打落的烂叶，整洁得像天天有人一寸一寸擦过一样。室外庭院里亮着暖黄色的地灯，照出一片森然而又精致的美。

车在门口停下。我下了车，第一感觉是，外面的温度不对。

这么大片的花草树木，又是雨夜，还是夏季，居然没有一只虫。没有虫子飞扑向灯光，也没有一声虫鸣。雨声细细密密地落着，院子里安静得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按住了。一个夏天有这么多植物的地方，竟能做到蚊虫不侵。

后来我才看到，连室外的廊道都铺设了中央空调出风口。

我站在廊下，感受着那股从头顶缓慢下沉的、温度恰到好处的冷气，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我到底为什么会觉得亓观茗很穷？是就因为他那身宽松的棉麻衬衫让我误认为他没钱买短袖一件衣服穿四季？还是因为他说自己是风水先生，我就自动脑补成了乡下看宅基地的那种？

我扭头看他。他站在我旁边，正跟迎出来的管家说话。管家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制服笔挺。亓观茗交代了几句，管家点头退下。整个宅子的运转安静、秩序、精确，甚至能隐约看出两条动线，主人和佣人行走的路线是分开的，彼此不打扰，却又能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位置。

我站在客厅中央，脚下踩着不知道是什么石材铺成的地面，抬头是挑高的天花板和垂下来的灯。一切都太不真实了。我像个误入宫殿的灰老鼠，浑身上下的细胞都在提醒我：这里不属于你。

亓观茗端了杯热牛奶走过来，递到我面前。

“喝完再去睡。”

我接过杯子，低头看着那层乳白色的液面。牛奶是温的，正好下口。但我没有喝。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出神，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我不敢睡。

沙发上那个要睡过去的人，和昨晚那个亲眼看见鬼魂的人，是同一个我。我怕一闭眼，余江又会回来。我怕陈老板的人会摸到这儿来。我也怕……更荒唐的一种怕。万一这是个杀猪盘呢？万一亓观茗花这么大功夫，就为了骗我喝下这杯牛奶呢？我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镯子，它在暖光下绿得格外好看。好看的都像假的。

门铃突然响了。

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开，我整个人抖了一下。亓观茗倒是一点都不意外，走到门口去开门。

进来的是两个年轻人。一个黑发，琥珀色眼睛，右耳上挂着四个耳钉，穿一件宽大的白色卫衣，一进门就带进来一身雨水和一股散不掉的活力。另一个头发挑染成藏青色，冷着一张脸，五官深邃，像从什么杂志封面里走出来的。两个人手里都提着东西，包装得漂漂亮亮的，像是上门拜年。

他们几乎是同时朝亓观茗扑过去的。

“师父——”

“师父。”

一个像委屈的大狗，整个人扒在亓观茗肩膀上，粘得死死的；另一个没说话，就站在亓观茗身侧，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亓观茗脸色一黑，一手一个，把两个人从身上撕了下来。

“站好了。”

那个黑发青年被拎开后还往前挪了半步，如果他有尾巴，这会儿肯定在啪啪地摇。藏青发色那位倒是挺直了背，但眼睛还是没离开亓观茗。

我的视线在三个人之间转了几圈，脑子有点处理不过来。师父？这两个人叫亓观茗……师父？

就在这时，黑发青年注意到我了。他先是一愣，然后眼睛瞬间亮了，像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师父，这位是……？”

亓观茗的耳朵红了一下。

只是极短的一瞬，快得像是灯光闪了一下。但客厅里灯很亮，我看得很清楚。他轻咳了两声，把声音压回正常的调子：“陈哲，你带着季明扬，开车去殡仪馆那边。焦土里把余江的尸骨收敛一下，改天做法事。记住，低调行事。今晚别闹出动静。”

他说得公事公办，像是在安排明天买什么菜。可那红过的耳朵在白皙的皮肤上太明显了，像雪地里落了片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