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鹤年和余畅赶到现场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陈鹤年一改之前的谄媚和低声下气,满脸怒容,指着亓观茗的鼻子要说法。余畅跟在他后面,手挽着他的胳膊,脸上是一副受了惊吓的无辜表情。灯光下她手腕上一颗鸽子蛋大的宝石戒指晃得人眼花,她一边听陈鹤年吵,一边心不在焉地把那枚戒指转来转去。
亓观茗没跟他们废话。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折叠的文件,展开,举到陈鹤年面前。搜查令。白纸黑字,红章,签署日期是今天上午。
陈鹤年的脸色从愤怒变成铁青,再从铁青变成一种很深的、凝固的恐惧。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边的法医已经有初步结论了。大部分骸骨存在明显的畸形,面部扭曲变形,推断生前长期遭受虐待和重度营养不良。包裹里的东西更直接海珠子。赫城市场上流通最广的上瘾药品,被制成邮票式和注射式两种剂型,在灰区和市中心的地下市场兜售。几个大包全是未经稀释的原品。
秦牧野把手套摘下来,走到陈鹤年面前,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通知:“陈鹤年先生,你涉嫌多项罪名,请配合调查。”
陈鹤年被扣下的时候,终于转过头来,盯着我们。那个眼神我之前见过一次——在铜锅店里,被亓观茗逼到墙角的时候,他眼底那道一闪而过的、蛇一样的光。现在那道光不再隐藏了,赤裸裸地烧着,怨毒,阴冷,像要把我们每个人都刻进眼睛里。
“带走。”
余畅在旁边配合调查,表示这一切她毫不知情。她说自己和陈鹤年结婚之后才知道他之前的婚姻状况,那些事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她说话的时候还是转着手上的戒指,语气很轻,也很稳,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秦牧野亲自审的我。
进审讯室之前,他看了一眼站在走廊里散发冷气的亓观茗,好笑地摇了摇头:“走个过场而已,不要那么凉飕飕地看着我,不知道的以为我欠你钱呢。”
他问的都是常规问题,发现经过、现场情况、和陈鹤年的关系。我如实回答,他在笔录上记了几笔,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就让我出来了。
出来的时候,秦牧野和亓观茗站在走廊拐角处说话,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几个词——“海珠子”“渠道”“陈家”“余畅”。我识趣地没凑上去,一个人走到警局大厅等着。
警局的冷气开得很足,呼呼地吹着。我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无聊地看着对面一对正在吵架的未婚夫妻。男的低着头不说话,女的在骂他。好像是男的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被扫黄打非的逮了。陈哲和季明扬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蹲在旁边看戏,陈哲甚至掏出一把瓜子开始嗑。
“这男的完了,”陈哲评价道,“你看那女的,手里拎着包,眼神在找趁手的家伙。”
季明扬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他活该。”
就在这时,余畅走了过来。她脸上的表情和刚才接受调查时完全不同,变得柔和了许多,带着一种不好意思的、略带羞怯的请求。
“小姐,能不能借你的手机用一下?我的手机被警车带走了,警局的电话……我律师不接。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接个电话还是可以的。”
她说“一无所有”的时候语气很轻,脸上配合地露出一丝苦笑。我犹豫了一秒,还是把手机递了过去。她接过手机,道了声谢,走到旁边的角落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我打了个哈欠。不知为什么,忽然觉得很冷。不是空调的冷,是从身体里面渗出来的凉意。我缩了缩肩膀,目光随意地扫过对面的墙壁。
警局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很普通的全身镜,旁边贴着“注意仪容仪表”的提示。我瞥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愣住了。
镜子里那个人,不是我。
或者说不完全是我。轮廓是对的,衣服是对的,发型也是对的,但那个镜像的表情是错的。我明明在扭头,镜子里的人也扭头了,但那个扭头和我的动作之间有一个极其微小的时差。迟了不到一秒,却足够明显。而且它的眼睛——我扭头的时候视线已经移开了,可镜子里的人还死死盯着我。像在确认什么。
是错觉吗?
我正打算凑近细看,一只手忽然从侧面伸过来,捏住了我的鼻尖。
“唔——”
我拍开那只手,转头一看,亓观茗站在我旁边,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走了,”他说,语气像在叫一只玩太久了的猫,“先送你去见童童。”
余畅在这时候走过来归还手机。她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道了谢,然后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我没多在意她。起身跟着亓观茗走出警局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暮色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季明扬和陈哲留在大厅里继续看那对夫妻吵架。陈哲嗑瓜子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脆生生的,混着女人的哭骂声,听起来居然很和谐。
再次见到童童的时候,我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站在火锅店门口,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看见我就扑过来把我抱了个满怀。火锅店的暖气从敞开的门里涌出来,混着牛油和辣椒的香味,扑在脸上暖融融的。
“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她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没事了,”我拍了拍她的背,“真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