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童松开我,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亓观茗身上。她打量了他几秒,视线从他半扎的黑发、丹凤眼、宽松的灰色棉麻衬衫上慢慢扫过去,然后凑到我耳边压低了声音:“这谁啊?”
“一个神棍。”我说。
亓观茗嘴角抽了抽。他没反驳,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转身往停在路边的车走去。“我在车里等你,”他头也不回地说,“吃完饭叫我。”
火锅吃到一半,童童忽然捂着肚子说要去上厕所。她走的时候还笑嘻嘻的,说“马上就回来,你先帮我涮着”。
我等了很久。
久到铜锅里的汤从滚开变成冒泡,从冒泡变成温热。童童没回来。我打她手机,响了,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我起身去找服务员。一个年轻的服务员引我到厕所方向。走廊很长,灯有些暗,两边的墙上挂着廉价的装饰画。走到尽头,服务员指了一下门,然后转身走了。
我推开女厕所的门。
里面空荡荡的,每一扇隔间的门都半掩着,露出一小截黑暗。洗手台上方的镜子被水汽糊了一片,看不清里面的东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臭,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底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渗上来的。然后我看见了那扇暗门。
在厕所最里面,一个原本应该是工具间的墙上,一扇和墙面同色的门半开着。门缝里是一片浓稠的、几乎可以把光吸进去的黑暗。我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厕所门不知什么时候关上了,没有风,没有外力,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合拢了。
“咔哒。”
一声很轻的锁舌落位声,我去疯狂揣着厕所的门,撞也撞不开,要不是生死攸关,我都要夸一句店老板业界良心,在灰区这个人人都偷工减料的时代,他竟然朴实的选择了质量最好的门。
我掏出手机,没有信号。一格都没有。我给亓观茗发了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我在火锅店女厕所,有一扇暗门,门被锁了。”语音没有发送成功的提示。红色的感叹号跳出来,像一个嘲讽的汗珠。
最正确的事是待在这里不动。
我知道。我告诉自己。但暗室的风从门缝里灌出来,腥臭扑鼻,一阵一阵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我抬起头,看向洗手台上方的镜子。
镜子里,我被吊在厕所的天花板上。
绳子勒进脖子,脸涨成紫红色,眼睛翻白,舌头伸出来一小截。像某种廉价恐怖片里的道具,夸张、失真,但那一瞬间我的胃还是抽紧了。
我被气笑了。
真的,事到如今还要来挑衅我?一个余江不够,一个陈鹤年不够,现在连镜子都要来凑热闹?
我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一根闲置的铁管上。不长,不粗,但分量够。我抄起来,掂了掂。手感比撬棍轻一些。我走到镜子前,抡起铁管砸了下去。哐当一声,镜面从中心炸开,蛛网状的裂纹向四周蔓延,碎玻璃哗啦啦往下掉。我踹开那扇暗门,又砸碎了隔间里的每一面小镜子,直到整个厕所没有一块完整的玻璃。
声音在蛊惑我。碎镜片里无数个我的残影在动,在酝酿无数种死法,被勒死、被溺死、被割喉、被掐死、被拖进暗门里再也出不来。那些画面像蚊子一样在耳边嗡嗡响,烦人、密集、挥之不去。我划伤了自己的手掌,痛感从掌心传到大脑,像一根锚,把我钉回现实。
然后暗门里冲出来一个人。
我抡起铁管砸过去。她侧身躲开,扑上来抓我的手腕。我们扭打在一起。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不清,动作很奇怪,出手很凶,但每一击都刻意避开了我的要害,但是很痛啊。指甲抓在她脸上,我用了全力,指尖陷进皮肉里,血渗出来滴在她领口上。她吃痛,哼了一声,动作却没有更狠,反而在推开我的时候收了力道。
她不想让我身上出现伤痕。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她用一块手帕捂住了我的口鼻。刺鼻的甜味涌进来,比火锅的牛油味更重、更腻,像有人把一整瓶劣质香水倒进了鼻腔里。我的意识开始模糊,铁管从手里滑脱。最后的画面是碎镜子里无数个我的倒影,每一个都在往不同的方向倒下去。
童童从厕所出来的时候没看见我。
她喊了两声,没人应。她掏出手机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开始急了,跑去找服务员。服务员说,刚才那位小姐去找你了啊,从那边走的。她指了指走廊尽头。
童童去找亓观茗。
亓观茗听完之后没有说任何废话。他直接冲到火锅店前台,语气很平,但那种平比咆哮更让人心里发毛。“她什么时候走的?往哪个方向?你们店里有没有后门?”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圆脸,小眼睛,一脸横肉。他和那个引路的服务员站在一起,懒洋洋地看了亓观茗一眼。老板甚至笑了一声,那种低俗又恶劣的笑。
“就在女厕所呀。我又没说不让你们找,这可是个福利。”
亓观茗给本地警察局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听完之后,声音里带着一种拿捏得恰到好处的“为难”:“先生,这个情况我们知道了,但我们现在警力比较紧张,您看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