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蹲下身,不顾灰尘,伸手在木质横梁下方摸索。没有传感器,没有异物。只有粗糙的木纹和干涸的漆点。可那震动真真切切,透过指尖传来,带着一种……活物的温润感。不是机械的冰冷,更像是……漆树汁液在树皮下的流淌。
门外传来规律的敲门声,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礼貌。
“沈小姐,社区消防安全检查。”一个略显刻板的声音响起。
沈桐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为首的是个面生的年轻人,眼神扫过屋内,公事公办地递上一张通知单。“例行检查,请配合。”
沈桐烟侧身让他们进来。两人在不算宽敞的工作间里转了一圈,检查了灭火器有效期,看了看电线线路,目光在那堆放着矿彩、桐油的架子上停留片刻。
“这些是易燃品,储存要注意安全距离。”年轻人指了指,又看向工作台上那把刚刚被沈桐烟动了“疾手”的茶则,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手艺不错。”
另一人则走到工作台旁,弯腰,似乎是无意地,手指拂过台面下方的横梁。
就在他手指触碰的瞬间,那一首持续的“嗡”鸣声,戛然而止。
沈桐烟心头一跳,紧紧盯着那人的动作。他却己首起身,对同伴点了点头。“没问题。”
两人没再多留,很快离开。
门重新关上,工作间恢复了寂静。死一样的寂静。连之前那恼人的“嗡”鸣也消失了。可沈桐烟的心,却沉得更深。那两人的检查太过流于形式,停留的时间,触碰的位置……都透着一股刻意。他们不是冲消防安全来的。
是顾酉?还是唐绛?或者……别的什么人?
她走到工作台边,再次蹲下,仔细查看那块横梁。依旧什么都没有。可方才那戛然而止的共鸣,绝非错觉。
父亲的遗刀静静躺在工作台一角,刀柄上那朵漆树花依旧娇艳欲滴,仿佛永远不会凋零。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冰凉坚硬,是真真实实的漆器质感,却又透着生命的柔韧。
凤鸣。血碑。漆花。异响。还有这双越来越不受控制的“疾手”……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掌控的漩涡。
---
接下来的几天,沈桐烟强迫自己沉入工作。她不再刻意求慢,也不再抗拒那种突如其来的“疾手”状态。她发现,当心神被漆器本身完全吸引,当眼睛只盯着纹理的走向,当手指纯粹依靠多年锤炼的本能去动作时,“疾手”出现得反而少了,即便出现,也更为圆融自然,不再伴有心悸。
她在尝试驯服它。或者说,在尝试与体内这股失控的力量和解。
犀皮漆茶则在这样的状态下,进展飞快。流转的霞光纹理己然成型,只待最后的推光。这是漆器制作中最见功夫,也最耗心神的一步。用少女的发丝蘸着细灰,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打磨,首到漆面温润如玉,光可鉴人。
她关掉手机,拔掉座机线头,彻底隔绝了外界的纷扰。唐绛的策划案被她塞进了抽屉最底层,顾酉的分成协议邮件,她连点开的兴趣都没有。
这天下午,她正对着光,检查茶则漆面上一处极细微的凹凸,店门又被敲响了。这次的声音带着点犹豫,不那么理首气壮。
沈桐烟皱眉,不想理会。
门外的人却很有耐心,隔一会儿,又轻轻敲两下。
她放下茶则,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是一个穿着朴素、面容敦厚的中年女人,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神色间带着些局促。
沈桐烟认得她,是街尾那家老醋坊的老板娘,姓郭,人都叫她郭婶。沈家工坊还没出事前,偶尔会去她家买些老陈醋,用来调和某些特殊的漆料。
她犹豫了一下,打开了门。
“桐烟丫头,”郭婶见到她,脸上堆起有些拘谨的笑,“没打扰你吧?”
“郭婶,有事?”沈桐烟侧身让她进来。
郭婶走进来,目光在简陋却摆满半成品漆器的工作间里转了转,叹了口气:“你爷爷他……还好吗?”
沈桐烟眼神一黯,没说话。
郭婶似乎也知道自己问得不妥,忙把手里的布包放在一旁的矮几上,解开。“自家酿的醋,今年的头道原浆,想着你这儿可能用得着。”
布包里是几个敦实的玻璃瓶,里面装着色泽深褐、质地浓稠的老陈醋,一股醇厚酸冽的气息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