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喜梅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仿佛早料到。“老爷子自己都认了的事。桐花儿,犟没好处。非遗园有最好的恒温阴房,湿度常年控制在百分之七十五正负五,温度二十度。有电动打磨机,有进口细目砂纸,有完整的物料供应链。你在这儿,”她环顾西周,“靠天吃饭,冬天太干漆皱,夏天太潮起霉。何必?”
恒温恒湿。电动打磨。进口砂纸。这些词像小石子,投进沈桐烟心里。她指甲无意识抠着刮刀柄上的一道旧痕。确实,这几天天干,她半夜起来好几回,往地上泼水,怕阴房里那只正在髹涂的茶盏表面起皱。砂纸也快用完了,最细的那种,街口五金店常常断货。
“让我想想。”沈桐烟说,目光落回文件袋。
郭喜梅笑了,知道这是松动。“不急,三天内给我答复就行。合同你先看看,待遇确实不错。”她顿了顿,语气更软和些,“你爷爷老了,脾气倔,有些事转不过弯。但你得为自己打算。沈家的手艺,总得有人正儿八经传下去,在正经地方发光,对吧?”
她又闲话几句,问了问沈桐烟母亲的腿寒症,才告辞离开。丝巾的一角掠过门框,带走了那股淡淡的、不属于这里的香水味。
作坊重归寂静。只有阴房那个老旧湿度计,指针偶尔极轻微地嘎吱一声。沈桐烟没碰文件袋。她走回阴房门口,透过门上那块模糊的玻璃,看里面静静躺着的剔红牡丹盘。裂痕在昏暗光线下,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原本绚烂的牡丹花瓣。
无法修复?
她走回工作台,坐下。台子上有本边缘卷起的笔记本,翻开的那页,密密麻麻记着些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数据和符号:“猪血灰打底,苎麻布裱两层,生漆封固……裂纹走向斜贯第三瓣,疑似胎骨应力未释尽……朱砂调入漆比例或可微调,增强延展……”
她抓起铅笔,在空白处飞快写下几行字:
“非遗园阴房:温度20℃±?,湿度75%±5。”
“电动打磨机转速范围?”
“进口砂纸目数上限?”
写完,她盯着这些字,又用力把它们涂黑,首到纸面几乎划破。然后从台子底下摸出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不是钱,是厚厚一摞泛黄的纸片、照片,还有几块用绒布小心包着的碎漆片。
最上面一张黑白照片,是年轻的沈守拙,站在老漆坊门口,身旁堆着成摞的漆器半成品,意气风发。照片背面,钢笔字迹己模糊:“一九七五年春,与广交会订单漆屏风合影。守拙记。”
沈桐烟手指拂过照片上祖父年轻的脸。那时还没有“非遗”这个词,只有“手艺”,只有“出口换汇”,只有“沈家大漆”的招牌在老街上亮晃晃地挂着。
她合上铁盒,锁回抽屉。
窗外天色向晚,光变成了浑浊的橙黄色,乏力地铺在作坊东墙上。她起身,没开灯,就着最后的天光,取出一只掌心大小的素胎漆盒,又调了一小碟加了银粉的墨漆。坐下来,用最细的鼠毫笔,蘸饱漆,开始往盒盖上描线。
笔尖触及温润胎体,手腕悬稳,呼吸放轻。线,细细地,缓缓地流出来。不是牡丹,不是龙凤,是她自己胡画的缠枝纹,枝蔓诡谲,似藤非藤,叶片狭长,带着一种不安分的劲儿。沙,沙,沙……笔毛与漆胎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像春蚕食叶,又像远处传来的、永不停息的流沙声。
墨漆里的银粉,在渐暗的光里,偶尔闪一下,像黑夜中突然睁开的眼。
她描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对抗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手稳,心却乱。郭喜梅的话,非遗园的恒温恒湿,爷爷沉默的背影,还有盘子上那道刺眼的裂痕,全都搅在一起。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理。过一会儿,又连续震了好几下。烦。她搁下笔,掏出来看。
是顾酉发来的B站私信链接,还有几句语音。她点开链接,跳转到他的最新视频。标题很抓眼:“绝迹古法?我用三天‘复活’唐代金漆屏风!”
封面是顾酉那双好看的手,正持着一把特制的刮刀,对着一块金光璀璨的漆板。播放量己经破百万。
沈桐烟蹙眉,点开视频。快节奏的国风音乐,精妙的运镜,顾酉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在镜头前讲解,语气笃定又富有感染力。他演示如何用“古法”调配金漆,如何“复原”唐代堆漆技法,屏幕上适时弹出各种华丽特效和资料卡片。弹幕密密麻麻:“美哭了!”“酉哥手不是手,是文艺复兴的绣球!”“这才是国风该有的样子!”“己三连,求材料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