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94 顾酉没急着说话（第1页）

快闪市集。电视首播。沈桐烟能想象那个画面：光鲜亮丽的都市白领和举着手机打卡的年轻人，在精心布置的灯光下，拿起漆器摆拍，然后可能放下，去往下一个更“出片”的摊位。漆器在那里，更像一个背景道具，一个象征“品味”和“文化”的符号，而不是一件需要凝视、触摸、理解其温度和时间的器物。

“唐姐，”沈桐烟开口，声音因为久未说话而有些哑，“我那点东西，撑不起那种场面。”

“哎哟我的姑奶奶！”唐绛急了，“要的就是你那点‘东西’！纯手工，老手艺，有瑕疵都成卖点！‘匠人匠心’‘时光打磨’，词儿我都给你想好了！比你窝在店里强一万倍！听说郭喜梅找过你了？她那非遗园是正规军，但条条框框也多，哪有自己干自在？我这边，你只管带东西来，营销、话术、现场互动，我团队全包！保准让你那天成交额破五万！不，八万！”

五万，八万。沈桐烟看一眼自己这间月租金一千二的老作坊。她沉默着。

唐绛趁热打铁：“这样，你先别急着拒绝。明天，明天下午我让人送几件我们策划过的非遗爆款样品到你店里，你看看效果。顺便，我也带个朋友过去，B站那个顾酉，你知道吧？他对你们漆器也特感兴趣，想跟你聊聊合作。就这么定了啊，明天下午三点！”

不等沈桐烟回答，唐绛那边似乎有人催促，她匆匆说了句“明天见”就挂了线。

嘟嘟的忙音在寂静的作坊里格外清晰。沈桐烟放下手机，看着眼前刚刚刷上第一遍漆的木胎。漆黑，，沉默地吸收着灯光，也吸收着周遭所有的喧嚣。她忽然觉得有点累。郭喜梅要她承认“无法修复”，唐绛要她将手艺变成“爆款”，顾酉想用她的技艺填充他的“流量版图”。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尺子和算盘，来衡量她，来衡量漆。

她想要什么？

只是想修好爷爷失手的那只盘子。只是想做出像那只犀皮漆扁盒一样，漆性、魂魄俱在的东西。这念头简单，甚至有些傻气，在这时代显得如此不合时宜。

夜更深了。寒气从门缝窗隙钻进来，她打了个寒噤。起身检查了一下阴房的湿度计，指针微微偏向“干”。她走到院子角落，从一口老缸里舀了半瓢水，细细泼在阴房内的砖地上。水渍慢慢洇开，带着土腥气。做完这些，她关掉台灯，锁了作坊的门。

回到后面自己住的小间，简单洗漱后躺下。老街彻底沉睡，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火车汽笛，提醒着时间的流逝。她睁着眼，看天花板上月光投下的窗格影子。明天，唐绛会来，带着她的“爆款样品”和那个叫顾酉的UP主。明天，还得抽空去趟晋祠。爷爷说过，看老漆，得在清晨或者傍晚，光线斜射的时候，颜色和纹理才显得最真。

迷迷糊糊睡去前，她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那只剔红牡丹盘上，那道刺眼的、沉默的裂痕。它像一个问号，也像一个缺口，通往某个她必须抵达的答案。

---

第二天是个阴天。云层低低压着太原城，空气干冷。沈桐烟一早开了店门，将几件做好的小漆器——茶叶罐、首饰盒、镇纸——摆上临街的橱窗。都是实用的小物件，纹样也简单，缠枝莲或回字纹，价格标得实在。她知道，逛老街的游客或本地老街坊，买的就是个实惠和手工味。

上午没什么客人。她坐在柜台后，继续打磨一批小木胎，为上漆做准备。砂纸摩擦木头的沙沙声，规律而催眠。心思却飘着，一会儿是晋祠梁枋上的彩画，一会儿是顾酉视频里那双操控流量的手，一会儿又是郭喜梅那份沉甸甸的聘书。

下午两点多，一辆亮黄色的城市SUV略显笨拙地挤进老街，停在“桐花小馆”门口。车门打开，先跳下来的是唐绛。她今天穿了件剪裁利落的燕麦色羊绒大衣，头发精心打理过，妆容明艳，手里拎着两个印着某知名文创品牌logo的大纸袋。紧随其后下车的，是顾酉。

他真人比视频里看起来更高些，穿着件质感不错的烟灰色立领夹克，搭配黑色长裤和靴子，简单却讲究。脸上带了点倦色，但一双眼睛很亮，一下车，目光就迅速扫过老街斑驳的墙面、褪色的招牌，最后落在“桐花小馆”那扇老旧木门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评估，又像是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