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板,”顾酉终于开口,声音比语音里听起来更温和一些,也更有质感,“这些,”他指了指柜台上的文创,“是商品。你这些,”他指向橱窗,“是作品。或者说,半作品。”
沈桐烟抬眼看他。他走到橱窗前,拿起一只她做的黑漆描金缠枝莲茶叶罐,打开盖子看了看内侧,又用手指肚轻轻罐身。“漆层匀净,打磨到位,金线勾勒也稳。是下了功夫的。”他评价得很内行,“但纹样太传统,器型也保守。放在这里,吸引的是真正懂行或者怀旧的中老年顾客,或者少数追求‘authenticity’的文艺青年。很难破圈。”
他把茶叶罐轻轻放回去,转向沈桐烟:“唐姐说的快闪市集,是个机会。但你不能只拿这些去。需要‘产品化’改造。比如,器型可以更现代,更符合年轻人日用习惯——手机支架、AirPods壳、文创香插。纹样可以结合流行元素,或者提取古纹样进行二次设计。甚至,”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桐烟手上未洗净的漆渍上,“可以保留甚至突出一些手工痕迹,作为‘故事点’和‘authenticity’的证明。但整体,必须更‘亮眼’,更‘上镜’,更便于在社交媒体传播。”
唐绛在一旁点头如捣蒜:“对对对!酉哥说到点子上了!桐花儿,你有手艺,缺的就是产品思维和流量思维!跟我们合作,绝对把你和太原漆器推出去!”
沈桐烟沉默地听着。她看着顾酉,这个被无数粉丝追捧的“国风美手”,谈起漆器改造和流量密码,条理清晰,冷静得像在分析财务报表。他似乎真的懂一些漆器工艺,至少不是门外汉。但他的“懂”,是基于传播和变现的逻辑,而不是基于漆本身。
“顾先生,”沈桐烟开口,声音平静,“你说我的东西是‘半作品’,那什么样的,才是‘完整’的作品?”
顾酉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那笑容在镜头前一定无懈可击。“能打动更广泛人群,能产生商业价值,能形成文化影响力的,才是完整的作品。手艺是内核,但需要包装,需要渠道,需要声量。否则,”他环视这间陈旧的小店,“再好的内核,也只能埋没在这里,自生自灭。”
“就像那只剔红牡丹盘?”沈桐烟忽然问。
顾酉和唐绛都怔住了。显然,他们都知道那只盘子和它背后的故事。
“那件东西,”顾酉斟酌着词句,“有其历史价值和警示意义。但从‘作品’或‘产品’的角度看,它是一件‘失败’的案例。它的价值,可能更多在于‘故事性’,比如你爷爷的失手,比如传统技艺的严苛。但这种故事,需要非常谨慎地讲述,否则容易引发负面联想。”
唐绛赶紧接话:“就是!桐花儿,那盘子的事儿,以后别提了。咱们向前看,做新的,做能卖的!”
沈桐烟没再接这个话题。她指了指柜台上的“爆款”:“唐姐,谢谢你的样品。我会考虑市集的事。至于合作,”她看向顾酉,“我需要时间想想。”
唐绛还想再劝,顾酉却微微抬手制止了她。他看向沈桐烟,眼神里多了点探究的意味。“沈老板是个有自己节奏的人。不急。我们保持联系。对了,”他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个扁平的木盒,递给沈桐烟,“一点见面礼,我自己淘换的小玩意儿,或许你能用上。”
沈桐烟接过,木盒很轻,打开,里面是几片不同质地和颜色的旧漆片,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老物件上剥落下来的。有朱红,有描金,有暗绿的螺钿碎片。年代似乎都不短了,颜色沉郁,光泽内敛。
“淘旧货时顺手收的,摊主说是从老家具上掉下来的。我不太懂行,但觉得你应该会感兴趣。”顾酉说。
沈桐烟捏起一片朱红漆片,对着光看。漆层很薄,但色泽醇厚,红色里透着一股子暖褐,像是历经岁月熏陶,吸饱了时光。这红色,和她店里用的朱砂调出来的鲜红,截然不同。这是一种“沉”下去的红。
“谢谢。”她合上木盒,这次的道谢真诚了些。
唐绛和顾酉又坐了一会儿,主要是唐绛在说,规划着如何打造沈桐烟的个人IP,如何设计首播话术,如何联动其他非遗博主。顾酉偶尔补充几句,目光却不时飘向沈桐烟工作台角落那本摊开的旧笔记,还有阴房紧闭的门。
临走时,顾酉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沈老板,晋祠圣母殿匾额后面,据说有明代彩画,保存得还行。不过这个季节,殿里光线暗,最好带个手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