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集前三天,沈桐烟开始准备最后的工序。那只剔犀捧盒盖的漆层终于积够了她预设的厚度。她需要对其进行剔刻。这是最关键也最冒险的一步,一刀下去,无法修改。图案早己在她心中勾勒过无数遍——简化的方胜纹与卷草纹结合,线条要流畅而有弹性,刀口要干净利落,露出下面红黑相间、如同卡纸般整齐的色层。
她选了一个阳光充足的上午。工作台收拾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捧盒盖和几把不同型号的剔刻刀。刀是特制的,钢口极好,刀身细长,刀头有平口、斜口、圆口之分。她先是用铅笔在漆面极轻地勾出纹样轮廓,然后深吸一口气,拿起最细的平口刀。
刀尖接触漆面,发出极轻微的“嗞”声。手腕用力均匀,沿着画好的线,稳稳推进。漆层应刀而开,露出下面第一层黑色。刀锋不能犹豫,不能颤抖,否则线条就会滞涩或跑偏。她全神贯注,仿佛整个世界里只剩下手中的刀、眼前的漆,以及心中那条无形的、必须遵循的“线”。
沙,沙,沙……
刀锋划过漆层的声响,细腻而清晰,像春蚕食叶,又像笔尖在宣纸上行走。黑色的漆屑随着刀锋卷起,微微翘曲,露出底下鲜红的漆层。红与黑,形成鲜明而和谐的对比。纹样随着刀锋的游走,逐渐在漆面上浮现出来。方胜的棱角,卷草的柔蔓,交织在一起,既有几何的秩序,又有生命的灵动。
汗水从她的额角渗出,她也浑然不觉。眼睛紧紧盯着刀尖移动的轨迹,呼吸都放得极轻。剔刻到纹样转折或交叉的复杂处,她需要换更小号的刀,动作更精细,几乎是用指尖的力量在控制。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当最后一刀收起,一幅完整的、红黑相间的剔犀图案终于呈现在捧盒盖上。线条流畅,刀口爽利,色层清晰如年轮。在上午明亮的日光下,图案显得古朴又华丽,沉静中透着内敛的光彩。
沈桐烟放下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感到手臂和肩膀因为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而有些酸麻。她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失误,这才用软毛刷轻轻扫去表面的漆屑。
成了。虽然只是完成了最耗时的剔犀部分,后面还需要清理刀口、精细打磨、推光等多道工序,但最考验心力和刀工的一关过了。她看着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捧盒盖,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纯粹的满足感。这种满足,与能卖多少钱无关,与能否得到认可无关,只与“做到”本身有关。
就在这时,手机急促地响起来,是母亲打来的。
“桐烟,你快回来一趟!你爷爷……你爷爷晕倒了!”
沈桐烟脑子“嗡”的一声,手里沾着漆屑的软毛刷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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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大漆的老宅在城北,比老街更旧的一片区。沈桐烟几乎是骑着车飞回去的。冷风刮在脸上生疼,她却只觉得浑身燥热,心慌得厉害。
推开院门,只见父亲沈建国正焦急地在堂屋门口踱步,母亲李秀兰眼睛红红的,见到她像见到主心骨。“你爷爷在屋里,刚醒,社区刘医生来看过了,说是血压太高,加上劳累,一时晕厥。给吃了药,让静养,千万不能再动气受累。”
沈桐烟快步走进东厢房。房间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中药和旧家具的气味。沈守拙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脸色灰白,平时总是挺首的背脊此刻佝偻着,显得格外瘦小苍老。听到脚步声,他眼皮动了动,睁开眼。
“爷爷。”沈桐烟在床边蹲下,声音发紧。
沈守拙看着她,眼神有些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他没说话,只是费力地抬起一只手,指了指床边五斗橱的方向。沈桐烟顺着看去,橱面上摊开放着一本崭新的、印刷精美的画册,封面是“并州非遗园规划效果图”。旁边,还散落着几张照片,拍的是非遗园内崭新明亮的漆器工作室和陈列室。
沈桐烟瞬间明白了。肯定是郭喜梅或者她手下的人,把东西送到了爷爷这里。或许是“分享成果”,或许是……别的意思。
“他们……来找过您?”沈桐烟问。
沈守拙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想说话,却咳嗽起来。沈桐烟赶紧给他拍背,喂了口水。缓过气,沈守拙才断断续续地说:“郭……郭喜梅……上午来的……说……说园子里……什么都好……恒温恒湿……机器打磨……”每说几个字,就要喘口气,“说……说你在老街……是糟蹋……手艺……劝我……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