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桐烟退到堂屋,手脚冰凉。父亲沈建国闷头抽烟,烟雾缭绕。“你爷爷这身子骨,经不起折腾了。郭喜梅那些话,虽然不中听,但……非遗园条件确实好。桐烟,你要不……考虑考虑?至少,别让你爷爷再操心了。”沈建国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不懂手艺,只觉得女儿辛苦,老爷子固执,能有个安稳去处是好事。
母亲李秀兰抹着眼泪:“你爷爷最放不下的就是那盘子,还有你。他总觉得对不住你,又拉不下脸。郭喜梅这么一弄,他怕是觉得……最后一点指望也没了。”
沈桐烟站在那里,看着父母担忧的脸,听着东厢房里爷爷压抑的咳嗽声。老宅陈旧,寒气从砖缝里渗进来。院里那棵老槐树,叶子早己落光,枝桠光秃秃地指向阴沉的天空。
压力从未如此具体而沉重地压在她的肩上。不仅是技艺的挑战,市场的挤压,还有亲人的期盼与健康,家族声誉的包袱,以及那道横亘在祖孙之间、关于“失败”与“救赎”的裂痕。
她慢慢走到院子里,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些。抬头看天,云层很厚,怕是又要下雪。她摸出手机,屏幕上是顾酉刚刚发来的消息,提醒她市集最后确认的流程和注意事项,末尾问:“作品准备得怎么样了?需要帮忙运输布展吗?”
她看着这条消息,又想起工作台上那只刚刚完成剔刻、还未来得及细细打磨推光的捧盒盖,想起晋祠梁枋上那片沉静的绿,想起自己写在木胎底部的“沉色”二字。
然后,她想起爷爷晕倒前看她的眼神,想起他说“没时间了”。
真的没时间了吗?
对爷爷的身体而言,或许是的。但对那只盘子,对漆这门手艺,时间恰恰是最关键的材料。没有足够的时间让漆层生长、融合、沉淀,一切急就章都是徒劳,甚至有害。
她不能因为爷爷可能等不到,就去用错误的方式“修复”。那是对盘子的再次伤害,也是对爷爷一辈子所持守的“漆性即人性”的背叛。
但同时,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爷爷在愧疚和遗憾中耗尽最后的心力。
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找到一条路,既能真正开始修复盘子(哪怕只是一个漫长的开始),又能给爷爷一点实实在在的希望,让他看到,有些东西,并非无可挽回。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慢慢成形。冒险,甚至有些大胆,但或许是眼下唯一能两全的办法。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给顾酉回复:“作品基本好了。运输布展可能需要帮忙,谢谢。另外,有件事想请教:如果我想在短时间内,向一个不懂技术的老人,首观展示一种复杂传统技艺的‘修复可能性’,用视频方式,怎样才能做得既专业又有说服力,同时……不显得浮夸?”
点击发送。她握紧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雪,终于开始零星地飘落下来。细小的雪花,落在老槐树的枯枝上,落在院子的青砖上,落在她扬起的面颊上,瞬间融化,留下一丝冰凉的湿意。
恒温箱在嗡嗡作响。
那声音低、沉,带着旧家电特有的、一种疲惫的震颤。箱体是个白色泡沫箱,挺大,原先大概装过海鲜,角落还沾着点没撕干净的快递单痕迹。盖子被小心地挖了个圆洞,接出来一截半透明的塑料软管,软管另一头连着个巴掌大的旧加湿器,加湿器雾量开得小,正对着洞往里一丝丝地送着湿气。箱体侧面又挖了个小方孔,塞进个绑着线头的温湿度计探头,红线绿的数码在黑暗里幽幽地亮着:21。3℃,64。8%RH。箱底垫着几层打湿又拧得半干的纯棉白布,布上,那片从剔红盘上小心翼翼剥离下来的牡丹裂片,静静地躺着,红得暗沉,像一滩凝结了很久的血。
顾酉蹲在泡沫箱前,指尖悬在箱口上方,没碰。他盯着那跳动的数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珠偶尔极细微地动一下,映着数码管的微光。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工作台上一盏老式绿玻璃罩台灯亮着,光晕昏黄,圈出一小块暖。光晕边缘扫过他高挺的鼻梁,在另一侧脸颊投下清晰的阴影。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混合了松节油和某种电子元件焊锡的味道。
“成了。”他说。声音不高,带着点长时间屏息后的松弛。
沈桐烟就蹲在他旁边,比他挨得更近些,几乎要贴着箱子。她没应声,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快地在箱外壁点了点,冰凉的泡沫质感。然后她抬起眼,看向顾酉。台灯的光也落进她眼睛里,那里面有种烧着了的亮,亮底下又压着一层薄薄的、不敢置信的水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