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眼,看向顾酉,眼里那点烧着的亮光又回来了,混合着困惑和一种执拗的探求欲:“得看盘子的另一面,看胎骨。但这碎片太脆,不敢轻易动。得等它在箱子里养一阵,稳下来。”
顾酉点点头,目光落在工作台一角堆放的一些漆器工具上——大小不一的刮刀、磨石、形状各异的鬃刷、还有几把被棉布仔细包裹的推光刀,刀柄被手汗浸润得油亮。“养好了之后呢?你能修?”
沈桐烟沉默了。她能修吗?她是被爷爷亲手从“沈家大漆”招牌底下赶出来的人,罪名就是“开漆失手”。那是一次公开的演示,给外地来的考察团看太原漆器绝活“犀皮起纹”,她调漆时比例差了毫厘,加热的火候过了半分,最后起纹的效果混沌一片,失了灵气。爷爷当场摔了漆刷,说她“心浮气躁,辱没门楣”。
“我……试试。”她最终说,声音很低,却没什么犹豫,“总得有人弄明白。”
顾酉没再追问。他看了看手机屏幕:“凌晨两点了。我得回去,明天上午还有个商单要拍。”他顿了顿,“这箱子得一首通着电,加湿器水箱不大,估计明天中午就得加水。单片机我设了保护程序,温湿度超出设定范围会自动报警,手机会收到通知。”
“嗯。”沈桐烟应着,送他到门口。
顾酉拉开门,冷风再次卷入。他站在门槛外,回头看了她一眼。女孩站在昏黄的光晕边缘,脸上带着疲惫,眼睛却还亮着,身后是那台嗡嗡作响的、简陋的恒温箱,和箱子里那片沉睡的暗红。
“桐花儿,”他忽然叫了她的小名,声音在夜风里有些模糊,“你爷爷说得没错,数据不能代替手艺。但有时候,手艺也需要数据,才能走得更远。”
说完,他转身,黑色的身影很快融进院外稀疏的雪幕和深沉的夜色里。
沈桐烟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冰冷的砖地透过薄薄的裤料刺着皮肤。屋子里真静啊,只剩下恒温箱低沉的嗡鸣,像一头蛰伏的兽在呼吸。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爷爷的话,顾酉的话,还有那片诡谲的裂红,在脑子里搅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摸出一首攥在手里的手机。屏幕冰凉,解锁。微信有好几条未读。置顶的一个群聊叫“并州非遗折腾组”,最新消息是郭喜梅阿姨发的:“@全体成员市里‘非遗创新孵化计划’第一批扶持名单下来了,咱们漆器类目……又没上。文旅局那边说,缺乏‘现代转化潜力’和‘市场推广路径’。唉。”
下面跟着一串沉默,或者几个捂脸的表情。
再往下翻,是唐绛半小时前发来的私信,只有一句话,透着屏幕都能想象出她那股雷厉风行的劲儿:“桐烟,睡了没?你们太原漆器那个‘金漆镶嵌’的郭师傅,能联系上不?我这边有个高奢国风彩妆品牌,想找非遗工艺做限量眼影盒,预算这个数。”后面跟着一个令人心跳的数字。
沈桐烟盯着那数字看了几秒,没回复。她退出微信,点开相册,里面存满了各种漆器纹样的照片,更多的是她自己“失手”后被爷爷赶出来,在老街租下那间小门面“桐花小馆”后,捣鼓的一些小玩意儿——漆珠手串、剔犀书签、螺钿镶嵌的手机壳……零零散散,不成气候。最新的一张照片,是今晚拍的那片剔红牡丹裂片的微距特写,在手机闪光灯下,那裂口的边缘,漆层断面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细微的颗粒状,不像是正常的漆层堆叠。
她放大,再放大。颗粒感更明显了。
心里某个地方,咯噔一下。
她猛地站起来,腿因为蹲坐太久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扶住工作台。台灯的光晕晃动。她凑到泡沫箱前,死死盯着里面的裂片。隔着箱壁和那层的空气,看得并不真切,但那种异样感,却顺着刚才照片留下的印象,丝丝缕缕地缠上来。
这不是普通的开裂。
她想起顾酉提到的“非正常应力”,想起爷爷斥责的“漆性不稳”,想起父亲生前偶尔念叨的、老辈匠人传下来的一些讳莫如深的忌讳……
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触到掌心,一片冰凉。
窗外,雪似乎下得密了些。细小的雪花扑在玻璃上,瞬间融化,留下一条条蜿蜒的水痕,像无声的泪。
这一夜,桐花小馆偏屋的灯,亮到了很久。那台自制的恒温箱,在寂静里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守卫着那片暗红的秘密,也守卫着一个被逐出师门的女孩,重新燃起的、微弱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