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小馆”的门板还没卸下,她首接从后门绕出去,穿进窄巷。巷子两边是斑驳的老墙,墙根堆着些杂物,覆着薄雪。晨起的老人拎着鸟笼慢悠悠走过,塑料拖鞋底蹭着湿漉漉的地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响。这声音让沈桐烟想起小时候,跟在爷爷身后去漆坊,路上总能听到类似的声响,混合着远处醋坊飘来的、更浓郁的发酵气味。
非遗园在老城另一边,原先是老火柴厂的厂房改造的,红砖墙上爬着枯藤,巨大的旧式玻璃窗蒙着灰。门口挂着好几块牌子,最大的一块写着“并州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与创新中心”,金字有些剥落。园子里冷清,这个点,除了保洁,大概只有郭喜梅这样的老师傅会早早来。
漆器工作室在二楼东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极有规律的、轻微的“笃笃”声,像是小锤子在敲打什么硬物。
沈桐烟敲了敲门。
“笃笃”声停了。“进。”
推门进去,一股熟悉又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生漆的辛冽,桐油的醇厚,松节油的清冽,还有金箔特有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金属冷感。工作室很大,靠墙是一排排木架,上面摆着各式各样完成或未完成的漆器,在从高大窗户透进来的、灰白的天光里,泛着幽暗的光泽。屋子中央一张大工作台,郭喜梅正坐在台前,戴着寸镜,手里捏着一把极细的镊子,正往一块巴掌大的黑漆板上镶嵌着什么。台灯雪亮的光,聚焦在她手下一片璀璨的金色上。
“郭姨。”沈桐烟叫了一声。
郭喜梅抬起头,寸镜推到额头上。她五十出头,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利落的髻,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围裙,脸上有些细纹,眼神却清亮有神。看见沈桐烟,她眼里掠过一丝讶异,随即露出温和的笑意:“桐花儿?这么早?快进来,门口冷。”
沈桐烟走过去,没立刻说话,目光落在郭喜梅手下的活计上。那是一片金漆镶嵌的“龙凤呈祥”小插屏,龙鳞凤羽都是用细如发丝的金线掐成,再一点点嵌进预先刻好的漆面凹槽里。己经完成的部分,金光流转,华美精细到令人屏息。那“笃笃”声,就是用小锤轻轻敲击镊子柄,将金线彻底嵌入时发出的。
“真好看。”沈桐烟由衷地说。
“活儿急,展览要用的。”郭喜梅放下镊子,揉了揉后颈,“你爷爷那边……听说昨晚收了个棘手的盘子?”
消息传得真快。沈桐烟点点头,从随身包里拿出手机,调出那张裂片的微距照片,递过去:“郭姨,您帮我看看这个。”
郭喜梅接过手机,眯起眼仔细看。看了足足有一分钟,手指在屏幕上放大、移动。“这是……剔红?牡丹纹?裂口怎么这样?”她眉头渐渐蹙起来,“这断面……颗粒感太重了。正常的漆层断面,就算有杂质,也不是这种均匀的‘沙’感。”她抬头看沈桐烟,“实物呢?”
“在我那儿,用土法子恒温箱养着呢,脆得很,不敢动。”沈桐烟压低声音,“郭姨,我怀疑这盘子……胎骨或者灰层里,掺了东西。”
郭喜梅脸色严肃起来。她摘下寸镜,放在工作台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掺东西?”她重复一遍,声音也压低了,“‘沈家大漆’的老规矩,胎骨用夏布、生漆、瓦灰反复裱糊刮磨,灰层用生漆、土子、猪血……都是最实在的材料。你太爷爷那辈,更是出了名的料苛。掺东西……图什么?”
“不知道。”沈桐烟摇头,“但这裂得不正常。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受潮或者受热,膨胀了,从内部把漆层撑裂的。”
“受潮受热……”郭喜梅若有所思,“如果是灰层里掺了便宜的填料,比如石膏粉、滑石粉什么的,吸湿性不一样,年头久了,环境一变,确实可能出问题。但这盘子……你爷爷怎么说?”
“爷爷只看了一眼,说‘漆性不稳’,怪我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仪器。”沈桐烟语气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郭喜梅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你爷爷那人,你晓得。一辈子跟漆打交道,信的是手眼心。机器、数据,在他眼里都是虚的。”她顿了顿,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不过,桐花儿,这事儿有点蹊跷。‘沈家大漆’的老物件,流出去的不多,每一件都有记录。这盘子哪来的?谁送来的?”
沈桐烟一愣。昨晚光顾着看盘子震惊,后来又忙着鼓捣恒温箱,被爷爷撞破,心乱如麻,竟忘了问这最基本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