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笔记。”她翻开,霉味扑鼻,“烧鹿角灰,火候最关键。初武火,去血筋;中文火,定骨性;末文火,收灰魂。灰分九色,唯‘鹤顶白’可用——就是烧到鹿角通体雪白,敲之声如碎玉。”
顾酉凑近看。册子里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温度曲线、风向禁忌、甚至还有节气与火候的对应关系。
“今天腊月初七。”沈桐烟手指划过一行字,“‘腊月烧灰,须借北风。风助火力,灰质轻灵。’”
窗外,北风正紧。枯树枝条抽打着玻璃窗,呜呜作响。
“那就今天开窑。”顾酉合上册子,“需要什么工具,我准备。”
“柴。要松木,三年以上树龄,去皮阴干。不能用杨木,烟大灰黑。”沈桐烟列单子,“鼓风机、铁钳、陶瓮、细罗、牛皮纸袋。还有……”她顿了顿,“得请个人。”
“谁?”
“郭姨。”沈桐烟看向窗外,“烧灰得两个人配合,一个控火,一个观色。我爷爷当年和郭姨搭档过。”
顾酉掏出手机:“地址发我,我去接。”
“她会来吗?”
“会。”顾酉己经拨号,“昨晚的首播事故,她半夜给我打了三个电话。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没法跟老爷子交代。”
电话接通。顾酉简单说明情况,那头郭喜梅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一小时。我安排一下园里的事。”
等待的时间里,沈桐烟开始处理鹿角。她用钢锯锯去角尖和角根多余的部分,只留中间骨质最密实的一段。锯末纷飞,带着腥甜气。顾酉架起摄像机记录——这次不是首播,是素材采集。镜头里,沈桐烟的手稳而准,每一次下锯都沿着角纹的自然走向。
“鹿角有灵。”她忽然开口,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解释给镜头听,“活着的时候顶天立地,死了烧成灰,魂还在灰里。所以漆器用鹿角灰,不光是材料配比,是请魂入器。”
顾酉调整焦距,特写她低垂的睫毛和紧抿的嘴角。晨光从破窗斜射进来,在她脸颊上投下一道浅金色的光斑。
“你信这个?”他问。
“我爷爷信。”沈桐烟锯完最后一段,放下锯子,“他说,沈家祖上最早做漆器,是给庙里塑佛像。佛像要开光,漆胎里得掺高僧的骨灰。后来骨灰难求,改用鹿角灰——鹿在佛经里是灵兽,能通幽冥。所以沈家的漆器,一首有‘镇物’的说法。”
她抬头看顾酉:“你昨晚问我,火里护盘,护的是漆性还是人性。我现在答你:护的是魂。这盘子里有我爷爷半辈子的魂,有沈家六代人的魂。魂不能散。”
顾酉按下暂停键。录像指示灯熄灭。
“沈桐烟。”他声音很轻,“你后悔过吗?当年被赶出来。”
沈桐烟用钢丝刷清理鹿角断面,动作没停。
“后悔过。”她说,“后悔手抖那一下。后悔没听爷爷的话多练三年基本功。后悔赌气离家,六年没回去看他。”她顿了顿,“但没后悔继续做漆。”
“为什么?”
“因为除了这个,我什么都不会。”她扯了扯嘴角,像笑,又不像,“也什么都不想会。”
郭喜梅准时到了。开一辆电动小三轮,车厢里堆着松木柴,还有一只老式鼓风机。她下车时先看了眼烧毁的工作室,眉头拧紧,但什么也没说,只冲沈桐烟点点头:“东西都带了。走吧。”
晋祠后山离市区二十公里。山路颠簸,顾酉的SUV勉强能开上去。窑址在一片柏树林深处,青砖垒的圆窑,形似馒头,窑门用石板封着。窑前有片平整的土场,散落着碎陶片和烧黑的柴灰。
沈桐烟下车,走到窑门前。手指抚过石板上斑驳的苔痕,找到锁眼,插入那把刻着“沈”字的钥匙。
“咔哒。”
石板门向内打开。一股陈年的灰烬味涌出来,带着地窖般的阴凉。
郭喜梅提着鼓风机跟上来,看了眼窑内:“得清灰。至少清一个时辰。”
三人开始干活。沈桐烟和郭喜梅清理窑膛,顾酉把松木柴劈成合适的长短。北风卷起地面的枯叶,打着旋儿往窑口钻。郭喜梅一边扫灰一边念叨:“你爷爷上次开窑,还是七年前。烧一批金地屏风的灰胎。那批屏风后来送到北京参展,拿了大奖。”她停下手,看向沈桐烟,“桐花儿,你知道老爷子为什么后来不烧窑了吗?”
沈桐烟摇头。
“因为那批屏风烧完,他右手开始抖。”郭喜梅声音低下去,“医生说帕金森早期。他试了各种药,没用。烧窑要的手稳,他给不了了。”
铁锹停在半空。沈桐烟站着,窑里的阴影笼罩着她。
“他没告诉我。”她说。
“告诉你有什么用?”郭喜梅继续铲灰,“让你回来可怜他?老爷子那脾气,你懂的。”